第207章 怀灭欲试刀,剑兽磨毒锋(2/2)
“明天还得上天山呢,你就不能省省力气?”
怀空也跟著劝了一句:
“师妹说得对,大哥。养精蓄锐,明日再说。”
怀灭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又猛地落下,强行將翻涌的战意压了回去。
“也罢。”他站起身,隨手將碎了一半的桌面上的酒钱拍下,冷哼道,
“今晚先歇著,明天一早——我倒要看看天外天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人起身,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店家抱著帐本跑出来,看著那张裂成两半的桌子,又看看桌上多出来的几锭碎银,欲哭无泪。
客栈里。
怀灭进了房间,把包裹往角落一扔,转身一把將白伶拦腰揽住,往床上一带。
“大师兄你……靴子都没脱!”白伶红著脸拍了他一下。
怀灭哪管这些,一条胳膊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扯过被子把两人裹在一起,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
“累了一天了,別动,睡吧。”
白伶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不挣了,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闷地说:
“明天上天山,你能不能別那么冲?”
“二师兄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不是嚇唬人的。”
“放心。”怀灭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却篤定,“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白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襟。
两人就这么搂著,没多久便都沉沉睡去。
隔壁,怀空一夜无眠。
他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窗外一轮冷月。
月光清冷,洒在窗欞上,拉出一道道横竖交错的影子,像是牢笼的柵栏。
白衣青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起那人看向天罪铁匣时的眼神——不是惊讶,不是忌惮,是一种“不过如此”的淡然。
那种淡然,比任何杀气都让人绝望。
他又想起那人提到断浪时的语气——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旁观者的隨意,好像断浪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怀空翻了个身,目光落在靠墙放著的铁匣上。
铁匣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属光泽,里面的天罪安安静静地躺著,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可他总觉得,天罪今晚好像也不太安分。
“自己当心吧。”
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怀空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天就要上天山了。
不管前面等著的是什么,他都得去。
师父还在铁心岛等著绝世好剑救命。
天阴城外,十里坡。
一座废弃已久的庄园,隱没在荒烟蔓草之间。
庄园的围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断壁残垣间掛著厚厚的蛛网和经年的灰尘。
看得出来,这地方至少荒了十几年,平日里连乞丐都懒得来。
但今夜不一样。
夜风呜咽,穿堂过户,像是鬼哭狼嚎。
枯草丛中不时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是老鼠,还是蛇,看不真切。
庄园大厅之內,十数根半人高的黑蜡烛插在地上,烛火摇曳不定,將满墙的霉斑和裂痕映照得像是鬼脸。
十数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佇立两侧,一个个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若非胸口微微起伏,简直跟死人没什么区別。
他们的手中各持兵刃——有刀、有剑、有匕首——形制不一,但每一柄的刃口上,都泛著同样的幽蓝光泽。
那光泽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毒蛇的眼睛。
为首一人赤裸上身,盘膝坐在大厅正中央。
他的身躯上,密密麻麻遍布著无数深浅不一的剑痕。
有些剑痕已经发白结疤,是多年前的旧伤;
有些还泛著暗红,像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拿剑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刻了几百刀——又像是他自己在自己身上刻的。
每一道剑痕的走向都不同,有的直,有的弯,有的短促凌厉,有的绵长诡异——那不是受伤留下的,而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演练剑法。
此人正是拜剑山庄的剑兽。
厅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陈年血腥还是毒药的气息。
“傲拜庄主有令——夺回绝世好剑的剑魂,为拜剑山庄雪耻。”
剑兽缓缓睁眼。
他的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出任何感情。
据说当年他为了修炼一门邪派剑法,亲手刺瞎了自己的双目,又以秘药重铸眼球,从此再也看不到顏色、看不到光亮,只能“看到”杀气和血。
他的世界里,活人和死人的区別,只在於身上有没有血还在流。
声音沙哑得像铁石摩擦,让人后背发凉:
“断浪虽强,夺了绝世好剑,更把它跟火麟剑合在了一起。”
“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身前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情人的脸。
剑锋之上,泛著一抹诡异的幽蓝光泽——那不是剑光,是毒。
整柄剑的刃口都浸透了毒药,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蓝绿色,像是腐烂尸体上生出的磷火。
“这毒叫噬元散。”
剑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菜。
“是老夫耗尽心血炼出来的。”
“只要划破一点皮——哪怕只是针尖大的一个口子——毒性入体,就算是大罗金仙,一身功力也会在顷刻间被吞得乾乾净净,沦为废人。”
他收回手指,十根指尖上沾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蓝光。
他看了看,隨意在自己满是剑痕的胸膛上擦了擦——
那些旧疤竟瞬间泛起一层幽蓝,像是伤口重新活了过来。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表情。
好像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不属於他。
“誓杀断浪!夺回剑魂!”
下面十数名黑衣人齐声低喝。
声音虽轻,却整齐划一,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与怨毒。
他们手中的兵刃同时微微前倾,幽蓝毒光在黑暗中连成了一片,像是一排即將出鞘的毒蛇信子。
剑兽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布满剑痕的脸在烛火映照下狰狞扭曲,像是一具死了多年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
“断浪——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绝世好剑的剑魂,只属於拜剑山庄。”
窗外,乌云蔽月。
枯草丛中,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杀气惊动,窸窣一阵,仓皇逃窜。
一场腥风血雨,已是山雨欲来。
翌日。
金乌东升,万道霞光刺破云层,洒落天山之巔,將这座终年积雪的神山映照得像一座琉璃仙境,圣洁而庄严。
昨夜山脚下的杀机与阴谋,在这万丈金光之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外天,演武场。
场地开阔,青石铺地,四周旌旗猎猎,在晨风中啪啪作响。
旗上绣著一个大大的“天”字,金线缝製,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此时的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准確地说,只有一个人。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宽大舒適的白色绸袍,脚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正慢悠悠地打著太极。
“野马分鬃……白鹤亮翅……”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报招式的名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念叨什么。
老者动作舒缓,像是行云流水,看上去绵软无力,跟街边公园里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没什么区別。
可懂行的人若是在场,一定会嚇出一身冷汗。
因为他每一次抬手,周遭数丈內的云气竟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跟著微微律动,聚散之间暗合天地至理;
每一次落步,脚下尘土凝而不散,在青石地面上隱隱形成了太极阴阳鱼的图案——
一黑一白,首尾相衔,清晰得像是有人蹲在地上画出来的。
他的脚掌从未离开过地面超过半寸,却在每一次重心转换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
那是真气与天地元气交融时產生的共鸣。
此人正是昔日一代梟雄,如今天外天的“吉祥物”——雄霸。
自废去三分归元气、重修太极以来,他身上那股杀伐戾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圆融。
一身修为非但没有倒退,反而比全盛时期更加深不可测——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天下会帮主,倒更像一个得了道的山间老人。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早起打一套拳,然后找个向阳的石头坐著晒太阳,偶尔吐槽几句年轻人不懂事。
“呼——”
一套拳法打完,雄霸缓缓收势,双手虚按,长吐一口浊气。
那口气从嘴里喷出的瞬间,竟凝如实质,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嗖”地射出丈许远,击中前方一面演武用的铁皮靶子——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铁皮靶子上竟被这口气硬生生吹出了一个凹痕。
这要是换成一个活人,胸口怕是要被吹出一个洞来。
可雄霸本人浑然不觉,只觉得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他甚至没注意到那面靶子多了个坑。
老头子捋了捋白须,望著眼前云蒸霞蔚的壮丽景色,心情大好地笑了一声:
“这天山上的空气就是好,比山下那帮人勾心斗角的浊气强多了。”
“没事打打拳,看看云,这日子才叫舒坦。”
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风,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老夫已看破红尘”的表情,重新架起了起手式。
一招一式,愈发圆融如意,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老人家打著拳,脸上带著难得的愜意笑容,全然不知天山脚下已经暗流涌动、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