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沙瑞金的复杂(2/2)
可另一方面,是更现实、更迫切的担忧——汉东这艘大船,正开在最关键、也最风高浪急的航段。经济转型的深水区、脱贫攻坚的硬骨头、社会治理的新挑战……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需要高超的智慧和强悍的执行力?他沙瑞金来汉东的核心目標之一——彻底解决赵立春遗留问题——虽然未能完全按预想实现,某种程度上被周瑾用另一种更和缓的方式接过並转化了,但歪打正著,来了周瑾这么一个“超级执行者”,硬生生在汉东干出了全国瞩目的大政绩!这何尝不是他沙瑞金主政汉东最亮眼的成绩单?
他只需要掌好舵,把稳航向不偏移,汉东这艘经济巨舰就能继续乘风破浪,他的政治前途也因此一片光明。这种局面来之不易,是多少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黄金搭档”模式。
如果……如果现在周瑾真的被“交流”走了,换来一个不知根底、能力未知的新省长。磨合需要时间,思路需要统一,资源需要重新协调……汉东眼下这蒸蒸日上、高速运转的局面,还能不能稳住?会不会出现停滯,甚至反覆?万一新来的省长能力不济,或者与自己思路不合,那这大好局面转瞬即逝、甚至由盛转衰的风险,谁来承担?到时候,政绩没了,烂摊子可能又回来了,自己这个书记岂不是成了笑话?前途又谈何说起?
忌惮周瑾,又离不开周瑾;想掌控绝对权威,又需要他创造绝对政绩。这种矛盾像两条毒蛇,在沙瑞金心里反覆纠缠噬咬。
“……爸,”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透露出內心的疲惫和复杂,“说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
他没有掩饰,对著岳父,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从工作角度,从汉东发展的大局出发,周瑾现在不能走。汉东这一摊子,很多核心工作都是他在具体抓,思路是他的,人脉资源他也最熟,换个人来,先不说能力如何,光是熟悉情况和理顺关係,可能就要耽误半年一年。我们等不起,汉东的老百姓也等不起。现在的良好势头一旦中断,再想起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从班子的长远建设,从……从一些別的角度考虑,我也不是没有过別的想法。周瑾同志能力太突出,背景也不一般,有时候……我也得考虑平衡和稳定。”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秦老完全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秦老一声轻微的嘆息,这嘆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女婿处境的理解,对局势复杂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丝对官场无奈的瞭然。
“瑞金啊,”秦老缓缓说道,“你的难处,我明白。一把手不好当,尤其是当下面有个特別能干的副手时。既要用好,也要把握好。刘振邦他们的话,你可以听听,知道有这么一股风在吹,心里有数就行。但具体到汉东,你是书记,你最有发言权。汉东的稳定和发展,是你当前最大的政治责任。任何决定,都要首先服从於这个责任。”
“至於其他的,”秦老语气变得坚定,“不要被外面的风声扰乱了心神。做好你该做的,稳住汉东的盘子,出好成绩,这才是根本。只要汉东这艘船继续稳稳地向前开,开出成绩,你手里就有最大的底气。其他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有时候,以静制动,比盲目出招更管用。”
沙瑞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岳父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盏指路的灯,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我明白了,爸。谢谢您。”
“嗯。早点休息,注意身体。”秦老嘱咐了一句,便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沙瑞金缓缓放下发烫的听筒,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窗外的省城灯火璀璨,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这万家灯火的安寧与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京都的密谋,汉东的博弈,个人的野心与忌惮,组织的原则与需要……全都交织在这一个小小的省长人选问题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脚下的城市。忌惮归忌惮,纠结归纠结,但岳父说得对,他是汉东的班长,稳盘子和出成绩,是他当前压倒一切的责任。周瑾,至少现在,还是帮他“稳盘子”、“出成绩”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至於將来……沙瑞金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坚定。將来的事,將来再说。只要船在他手里,舵在他手中,他总有办法应对。
他回到桌前,关掉了檯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地灯。办公室陷入半明半暗之中,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也如同汉东乃至更远处那错综复杂的局面。
但无论如何,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汉东的工作还要继续。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坚定而清晰,似乎暂时驱散了那些縈绕心头的复杂阴霾。
先稳住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