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长平之战(2/2)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决策不可谓不狠辣。
若白起手中真的只有这已暴露的十二三万兵马,此计確有反败为胜之机。
然而,白起用兵,向来算无遗策,常留后手。
他的第三张牌,一直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
长平盆地以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之后。
唐怜月与慕雨墨並肩而立,身后是两万名屏息凝神的北离精锐,以及部分慕家人。
他们在此,已静静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看到远方北蛮中军庞大的阵型开始转向,试图绕过主战场时,唐怜月眼中精光一闪。
“时候到了。”
没有多余的命令,无数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被点燃,投掷出去。
目標並非北蛮军队,而是他们身后、长平以北三十里內,那片在冬季枯黄却依然连绵的广袤草场!
这是北蛮三十万大军、百万匹战马,在严寒南下的唯一指望——“就食於敌”,抢夺北离粮草不成后,赖以维持的最后草料基地。
“轰——!!!”
火油遇草即燃,朔风助威,火势冲天而起!
眨眼间便成燎原之势,滚滚浓烟如黑龙腾空,遮蔽了半边天日!
炽热的火浪翻卷,將冰冷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火海中,更有唐门秘制的毒烟弹、慕家调製的刺激性药粉被一併点燃,隨著浓烟扩散。
焦糊味、刺鼻的烟味、难以言喻的怪异毒气,顺风扑向正在转向的北蛮中后军。
战马对烟火之气最为敏感,更何况其中夹杂著令其本能厌恶的毒药气息!
庞大的蛮族军阵中,瞬间爆发了大规模的惊马!
受惊的战马不顾骑手控制,四处狂奔衝撞,阵型大乱,人仰马嘶,彻底失去了迂迴包抄的能力。
直到此时——
盆地中央,一直如山岳般稳固的北离中军大纛,在白起的示意下,被缓缓砍倒。
那並非溃败,而是最终歼灭的、最决绝的信號。
“杀——!!!”
积蓄已久的怒吼,终於从八万北离军士胸腔中迸发,匯成席捲天地的声浪!
连同左右两翼压下的六万生力军,总计十四万北离步卒,开始向被围困在血泥尸潭中的数万北蛮前锋,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冷酷的总攻。
没有骑兵对冲的热血,没有箭雨覆盖的壮观。
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步兵推进。
一排排长戟如林平举,踏著同袍与敌人的血泥,踩著破碎的马骨与人骸,一步步,沉默而坚定地向前碾压。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面无表情地补上位置。
阵线如同死亡的磨盘,缓慢、坚定、不可阻挡地转动。
北蛮骑兵在血泥中失去了速度,在惊马与毒烟中丧失了组织,在层层推进的枪戟面前,失去了所有反抗的余地。
他们被一步步逼向那些巨大的尸坑,许多人甚至並非死於刀枪,而是在绝望的拥挤践踏中,失足跌入深坑,被早已堆积如山的腐烂马尸与后来者……活埋。
当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涂抹在长平盆地上空时,这里的积雪,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种沉淀了的、厚重的、仿佛吸收了所有生命与吶喊的暗红。
又厚了,不止三寸。
傍晚,长平山谷。
血战余烬未冷,浓稠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混合著皮肉焦糊、草木灰烬与某种开始腐败的甜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肺腑,儘是死亡的味道。
唐怜月与慕雨墨踏过尚存余温的焦土与凝固的血泊,快步来到中军所在的高坡。
慕雨墨向来清冷的眸子里难得燃著一丝灼热,向那道玄甲染血、独立风中的身影抱拳:
“武安君!幸不辱命!
我二人率部潜伏迂迴,火烧连营,毒烟乱阵,已彻底截断北蛮中后军粮道与退路!”
白起缓缓转身,脸上並无大胜后的激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稳无波:“袭扰后方,乱敌根基,此战关键。
你二人,当记大功。”
此时,谢宣与李寒衣亦联袂而来。
谢宣青衫之上溅有点点梅红,手中书卷边缘竟也染了暗色;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剑虽已归鞘,周身縈绕的寒气却比平日更甚,仿佛凝结了未尽杀意。
谢宣拱手,语气带著由衷的嘆服:
“武安君用兵,真可谓鬼神莫测。
方才我与雪月剑仙联手,击退了北蛮萨满祭司与『苍狼卫』的拼死反扑。
亲眼见得君以奇阵困敌,步步绞杀,竟真將三十万草原铁骑一举击溃……此等战绩,足以光耀青史。”
白起目光扫过他们,又投向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沉重如山的暗影:“可惜,我军新编练的『锋鏑营』、『陷阵营』尚未纯熟。
此战虽胜,却折损甚巨,不知多少北离好儿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浴血、甲冑破损的副將踉蹌奔上高坡,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沉重:
“稟武安君!我军……我军战损已初步清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吐出的是滚烫的铅块:“出征十五万將士,此役……阵亡者,五万三千余人;重伤难愈者,约两万;余下能战者,不足八万,且……人人带伤。”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眾人心头。高坡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
白起闭目一瞬,復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北蛮呢?”
副將咬牙,报出另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北蛮大可汗率亲卫狼骑及部分残部,已向北溃逃。
其南下三十万大军,死伤逾十万,溃散逃亡者约七八万,剩余……被我军围困俘获者,共计十一万八千余人。”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白起,喉结滚动,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也必將载入史册的问题:
“这近十二万俘虏……该如何处置?请武安君示下!”
白起沉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山谷,那里,倖存的北离士兵正在同袍的尸体间沉默地翻找、辨认,低沉的呜咽与压抑的哭嚎隨风断续飘来。
更远处,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北蛮俘虏被缴去兵器,驱赶到几处较为平坦的低洼地,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恐不安地瑟缩著。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將所有俘虏,驱至谷东那片缓坡。
让他们……动手,挖开那些填埋的坑陷,將我北离將士的遗骸,一具具……小心收敛出来。”
谢宣闻言,心下稍宽,与李寒衣对视一眼,皆以为武安君终究存了仁念,不过是令俘虏劳作,收敛己方阵亡將士遗体,既是告慰英灵,亦是对俘虏的一种惩戒与消耗。
唐怜月眉头微蹙,觉得似乎过於简单,但战场之上,主將之令不容置疑。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长平山谷东部,沦为一片巨大而沉默的苦役场。
近十二万北蛮俘虏,在少量北离士兵冰冷的刀枪监视下,用残破的兵器、甚至双手,开始挖掘那些他们自己或同袍曾经参与填埋的深坑。
坑中,层层叠叠,既有战死的北离军人,更有无数双方战马以及早期被坑杀用以构筑“尸垒”的牲畜尸体。
时值严冬,气温极低,但尸体堆积过多,不少已然开始腐败,恶臭冲天。
白起下达了另一条严令:每日仅供给俘虏极少量的、近乎清水的稀粥与硬如石块的粗糲乾粮,仅够维持最基础的生命活动。
这些俘虏本就经歷惨败,惊魂未定,多数带伤,体质虚弱。
在极度飢饿、寒冷、疲惫以及心理的巨大恐惧与屈辱折磨下,高强度挖掘了三日三夜后,几乎所有人均已透支殆尽。
当他们终於勉强完成收敛北离將士遗骸的指令后,便如同被抽去脊樑的烂泥,成片瘫倒在冰冷污秽的冻土上,连手指都无法再动弹一下,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第三日,夜幕降临。
长平山谷的风,毫无徵兆地变了。
白日里尚算平缓的朔风,骤然变得尖利如鬼哭,打著旋地从尸骸间、从焦土上掠过,捲起冰碴与灰烬,抽打在人的脸上,刺骨生疼。
那风声里,仿佛裹挟著无数亡魂不甘的呜咽。
山巔帅帐之前,白起不知何时已再次独立於寒风之中。
他依旧穿著那身未及换洗的玄色轻甲,血跡已呈深褐。
夜幕与寒风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轮廓,如同这血色山谷中长出的一尊冰冷石碑。
副將按刀侍立一旁,感受著主帅身上散发出的、比这夜风更加凛冽的寒意,心头莫名狂跳。
白起俯瞰著下方谷地。
那里,火光稀落,映照出大片大片黑压压的、瘫倒如尸群般的俘虏身影。
呻吟声、哭泣声、濒死的咳嗽声,在呼啸的风中微弱如蚊蚋。
他看了很久,久到副將几乎以为主帅已然化作雕像。
终於,白起缓缓抬起了手。
副將立刻屏住呼吸,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
白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似淬了万载玄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剖开呼啸的夜风,带著一种终结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冰冷,钉入副將的耳膜,也仿佛钉入了这沉沉的歷史:
“將这些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无尽的黑暗,那里有十一万八千个仍在微弱喘息的生命。
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全部,就地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