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怕我在茶里下毒(2/2)
蛇打七寸,姐姐这话一出,直戳要害。
果然,他脚步猛地钉住。天白清楚看见他双肩微微一颤——仇,怕是深得很。虽说不晓得韩有鱼究竟干了什么,但单看头天他那副嘴脸、那股横劲,十有八九,是欺负了人家闺女或娘亲。
那人脚步一顿,姐姐便接著开口:“就算要报仇,也得先把血止住、伤口包扎妥当吧?我们没半点歹意,屋里烧著炭火,暖和得很,进来歇歇脚,让我弟弟替你上药。我一个瞎子,还能把你怎么著?”
这话温软如絮,偏又透著股篤定,再冷硬的心肠听了,也得鬆动三分。
“天白,快扶他进来!外头风颳得紧,冻僵了皮肉,药都难渗进去。”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让开门槛,袖角轻扬,姿態从容。
那人却骤然一凛,猛地偏头,乱发后一双眼睛凶光迸射,直直刺向姐姐,嗓音粗糲如砂纸磨过青砖:“你说自己眼盲,又怎知我是男是女?”——这少年,警觉得像只刚离巢的鹰隼。
姐姐却莞尔一笑,先是唇角微翘,继而笑意漫上脸颊,连眼尾都弯成月牙,清亮又舒展。
“我看不见,可耳朵没聋啊。女人喘气是细水长流,柔中带韧;男人哪怕屏息压声,那气息也是沉、是阔、是藏不住的劲道。”她略顿了顿,两道柳叶眉彻底舒展如新月,“眼既瞎了,耳朵,总得练得比常人灵光些。”
屋內,姐姐照旧不慌不忙地煮茶,天白则低头替那少年清理创口。
少年默然不动,天白也缄口不语——从小跟著姐姐习茶,信奉的是“茶烟起时,万语俱寂”。这杯棠茗未尽之前,她绝不开口多话。一时间,炭火噼啪,水沸微响,满室静得能听见呼吸浮沉。
待药粉敷好、布条缠紧,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窗外朔风卷雪,屋內炭盆烫手,他却只裹著那件千疮百孔的粗麻衣,起身便朝门外走,仿佛这暖意压根儿没沾上他的衣角。
天白暗忖:平日里姐姐煮茶,一步一叩,慢得像数更漏;今日倒似被谁推了一把——关公巡城之后,竟直接暖玉温床,生生跳过三四道工序。
“请留步。”姐姐声音清亮,不疾不徐。
少年果然停步,却不转身,只冷冷拋来一句:“何事?”
“若不急著走,不如坐下来喝盏茶,跟我们姐弟聊聊——你与韩家二少爷,究竟结了多深的梁子?”她边说边撤去旧盏,重洗茶具;天白顺势拨旺炉火,提来井里新汲的凉水,水珠还凝在桶沿。
“他欠我的,轮不到你们插手。”少年口气硬得像块生铁,“今日援手之恩,他日必当厚报。告辞。”说罢朝二人斜抱一拳,动作倒是利落,可那手势顛三倒四——男子作揖,本该左掌覆右拳,他却反其道而行,分明是照猫画虎,徒有其形。
“不愿讲就不讲,可既然踏进这扇门,总得喝完这盏茶。莫非——”她指尖轻叩茶盘,笑意微扬,“怕我在茶里下毒?”
话音未落,她已稳稳接过天白递来的铜壶,手腕轻旋,洗茶、烫盏、淋壶、回汤一气呵成;乌龙入盏,悬壶高冲,水柱如练,茶叶翻涌似浪,真有几分云外飞仙的韵致。
可惜这般曾叫人掷千金只为品一口的绝技,在少年眼里不过是一场冗长拖沓的折腾。
可她最后一句,倒真戳中了他的筋骨:“我薄近侯活到十八岁,还没怕过什么。”话音未落,已大剌剌往姐姐对面一坐,袍角扫过竹蓆,毫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