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图的就是个痛快(1/2)
天白心头微哂:这人,算是被姐姐拿捏得死死的——果然是胳膊粗的,心眼儿就细不了。
这位自称薄近侯的少年面朝天白而坐,脸上糊著泥灰油垢,辨不清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只是那副懒散倚靠的姿態,生生把这点神采也压下去几分。
“倒茶!”他朝姐姐朗声一唤,嗓门敞亮,毫无扭捏,倒让天白心里又添了三分好感。
姐姐浅笑,素手一挽云袖,语气轻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他听:“喝茶,贵在心平气和——太急,茶涩;太慢,香散。
烧水也有讲究:鱼眼初泛,蟹眼將生,火候正在此处。悬壶高冲,是为撞开蜷缩的叶脉,逼出沉睡的魂香。
斟茶须守礼:先巡城,再点兵,人人有份,一个不落。敬茶更有章法:三指托盏如龙护鼎,倾身奉客似昭君出塞。”
嘴上说著,手上不停,动作利落得让薄近侯直眨巴眼。若非那双眸子空茫茫没半点光亮,他死也不信眼前这瞎姑娘竟能稳稳將水注进壶嘴、再一滴不洒地斟满茶盏——待那杯茶递到跟前,薄近侯还傻愣著,眼珠子都忘了转。
请用茶。
一声轻唤,才把他魂儿拽回来。他略带窘意地接过那只街边茶摊最寻常不过的青釉盖碗,仰头就是一大口,喉结滚动,喝得乾脆又敞亮。
爽快!
姐姐笑著赞了一句,隨即摇头道:“本该是大碗筛酒、大块嚼肉的性子,偏来喝这费时辰的淡茶,倒像拿绣花针缝大袄,活生生糟蹋了人。”
可不是嘛!人活一世,图的就是个痛快!喝口酒磨磨唧唧,扭扭捏捏跟个小媳妇似的,浑身不得劲儿!
薄近侯故作老成,啪地一拍桌子,倒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热络。
可话音刚落,脑中忽然一闪——对面这位姑娘方才不就干了他嘴里那个“不得劲儿”的活计么?一时语塞,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姐姐却像压根没听见他这句莽撞话,反倒拊掌一笑:“好一个『人活在世痛快二字』!光凭这八个字,就该浮一大白!”说完,扭头望向旁边正暗自咋舌的天白——这少年才说了几句话,竟把那毛头小子哄得眉开眼笑,实在叫人佩服——又道:“去,把酒拿来,今儿得好好碰几碗。”
薄近侯咧嘴憨笑,本就亮堂的眼睛此刻灼灼生光,活像饿狼盯上了鲜肉。
天白心底一嘆:姐姐虽目不能视,可这份拿捏人心的火候,旁人真难望其项背。
姐姐的酒量,打小就隨了那位酒罈子里泡大的爹。
甭管是市井巷尾人人喝得起的洛神浆,还是只在京城里琉璃瓦、碧檐牙底下才摆得上桌的蓬莱酿,天白记事起,就没见她醉过一回。
端上来的自然是 的洛神浆,没菜没碟,三人就捧著盖碗对饮。薄近侯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天白心里那点戒备,也跟著酒气散了几分。
小兄弟可晓得,为啥这洛神浆,偏偏是咱们大周最便宜的酒?
姐姐像是隨口一问,实则话里有鉤。
这酒看著平平无奇,劲头却不软——连干三碗,常人早该脸红耳热、舌头打结。
可薄近侯呼吸匀长,气息稳当,显见是条能扛得住的硬汉。
我打小就知道它便宜,你要问我为啥便宜……还真答不上来。薄近侯酒意微醺,防备心也鬆了扣子。
酒这东西就是怪,再生疏的人,几碗下肚,便熟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平时就蹭他们剩的酒喝,什么贵贱好坏,哪分得清?只觉解渴,解馋,够劲儿就行。
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这才半炷香工夫,他已从绷著脸的刺蝟,变成敞著心窝子的傻小子。
这说话的功夫,天白真是服了。
酒麴用的是关中头茬麦子,蒸酒烧的是洛河水。
关中沃土,尤其洛河两岸,风调雨顺,麦子一年两熟;再掺些包芦入缸发酵。
酿酒的手法也透著关中人的脾性——敞开发酵、烈火蒸馏,粗獷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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