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图的就是个痛快(2/2)
所以酒香清淡,后劲却沉,一口下去,温润是假象,灼烧才是真章。
省工省料,价自然就低了。
姐姐语气平缓,几句话就把洛神浆的筋骨讲得清清楚楚。薄近侯听得发怔,差点疑心她从前就是蹲在酒坊里踩曲的老匠人。
我就是个糙胚,这些弯弯绕绕,听不懂,也不想懂。
薄近侯一把抓过天白刚满上的酒碗,仰脖灌尽,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低头时眼尾泛红,泪光一闪而没,旋即又伸手抄起酒壶,哗啦啦倒满,咕嘟一声咽下去,仿佛要把那点湿意也一併压进肚里。
什么喝茶喝酒,在我们这种人眼里,就得这么喝——解渴,解馋,解一口气!
话音未落,又是一碗见底。
六碗下肚,薄近侯麵皮泛起潮红,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映著灯焰,像两簇不肯熄的火苗。
小兄弟不是也说,人活一世,图个痛快?怎么眼下,倒缩手缩脚,小气起来了?
姐姐伸手探向酒壶,循著方才碗沿磕在桌上的脆响,准確摸到位置,稳稳给他添满,声音温软却不容推拒:喝酒,就得痛快著喝。若借酒浇愁,愁没浇灭,酒气先烧穿了脑子——那才叫真糟心。
薄近侯被姐姐这话戳中了心口,喉头一紧,半晌没吭声。姐姐却不动声色,只把话头往深里引。
“人活这一遭,十桩事里九桩不顺心,翻篇就翻篇吧。你今儿夜里寻韩有鱼去,图个什么?真能討回公道?
怕是连门都没摸进,反倒挨了一顿狠揍——茶凉了三巡,味儿就散了;
咱们这壶洛神浆再烈,醉过一场,天亮睁眼,也就醒了。
冤冤相报,哪有个尽头?你跟韩有鱼本就不是同道中人,硬撞上去,落得什么下场?不过皮肉受苦,自己咽下这口闷气罢了。”
她说话间似渴得厉害,端起盖碗仰脖灌了一口酒,酒液滑入喉咙,才又缓缓道:“多大的恨,非要拼到这份上?”
“你懂什么!”薄近侯猛地拍桌,震得碗碟乱跳,声音炸雷似的劈开屋里的沉闷。他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直跳,连旁边自斟自饮的天白都惊得手一抖,酒洒了半袖。
换作往日,姐姐被人这般顶撞,天白早按捺不住要起身拦话。可今夜他只是垂著眼,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姐姐的鞋面,像是提醒,又像安抚。
“难不成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姐姐这话刚落,火候便到了。
薄近侯右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满口牙齿生生咬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字字带血:“比杀父更甚!”
话音未落,他仰头干尽一碗酒,低头时泪已滚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许自己哽咽出声:“他杀了我姨娘。”
他又自斟满碗,双眼赤红,將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薄近侯十八岁,祖籍南疆。早年家中也算富庶,三代经商,银钱厚实。
偏生到他父亲这一辈,家业如沙塔崩塌。
他五岁那年,父亲押上全部家当与人合伙做绸缎生意,谁料对方捲款潜逃,本金利钱一併吞尽,还欠下几百两外债。
变卖田產铺面,也只填上一半窟窿。
债主日日堵门,父亲急火攻心,中风倒地,一口气没接上来,撒手而去。
孤儿寡母哪还有力气扛这山样债务?债主翻脸无情,一纸诉状告上衙门。
按大周律,无力偿债者,依欠款多少判为奴籍。
薄家欠得太多,一家老小尽数发卖,才堪堪抹平帐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