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洪漫山城(2/2)
李五鞍韉上绑著的两坛新酒,坛身素朴无华,却以硃砂封泥严密封存。
此酒色若初春山涧,清亮透光;香则如野谷破土,炭火煨熟,松风过岭,未启坛已烈烈扑鼻,启封则满袖生烟,凛冽中自有厚劲回甘。
鸭见居士此去青城山道远云深,李五特意备下这双坛,赠予居士——一坛解渴,一坛佐思;一坛敬山,一坛酬心。
可就在渡西门暗沟时,李五坐骑失衡侧滑,酒罈撞上青石阶沿,“砰啷”两声脆响,琥珀色酒液混著瓷片,瞬间被洪流捲走。
李五蹲在水里扒拉碎陶半晌,指尖划破也浑然不觉,只喃喃一句:“酒魂走了,酒魂认生,不认这鬼天气……”
城门洞內,金太通已立了两个时辰,蓑衣滴水成河,鬍鬚结满水珠,目光死死咬住那水天交界处。
直到五道身影自浊浪中浮出,衣衫襤褸,髮丝贴额,靴筒灌满泥浆,却仍彼此搀扶,牵马而行——他才长长吁出一口白气,仿佛卸下千斤铁甲。
“先住五洲酒楼。”金太通抹一把脸,声音沙哑却篤定,“酒楼里有客栈、有灶房、有地龙,还有四十二年没漏过一滴雨的瓦顶。”
“躲雨,等洪水退,保命——眼下这三件事,比押鏢重,比青城山远,比天理还硬。”
掌柜周飞迎在阶前,笑容热络如炭火:“杨家村的几位贵客临门,即便是水漫金山也是吉兆。”
他利落地安排了五间上房,青砖铺地,桐油刷壁,窗欞雕著祥云纹。
可当目光掠过杨树林时,周飞笑意微滯,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一枚旧铜牌。
周飞多看了杨树林几眼,那眼神里,有辨识,有犹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坠。
周飞眸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在眼底倏然掠过,却如风过林梢,未留任何痕跡。
转瞬之间,周飞眼神里的那抹异样已悄然敛尽,唯余沉静如常。
他略微頷首,语气温和却不容迟疑:“各位先回房换身乾净衣服,好好歇一歇。今日奔波,舟车劳顿,务必养足精神,晚饭稍后便备好,届时小二自会前来恭请。”
晚饭端上八仙桌:腊肉炒春笋、酱燜鯽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折耳根、豆豉蒸蛋,素汤是清亮的雪里蕻豆腐羹。酒是窖藏三年的苞谷烧,斟进粗陶碗里,酒气冲得人眉峰一跳。
眾人围坐,笑语渐起,金鹅仙夹了一筷笋尘,忽而压低声音:“师父,您说……这雨,会不会是那『蜻蜓点水穴』的后劲?”
“咱们昨日点的那处地脉,正压著嘉陵江龙脊第三骨节呢……”
朱鸭见手中竹筷“啪”地折断,脸色骤沉:“住口!天公泼水,岂由人力点染?此乃百年一遇的汛情,与点穴何干?”他声音斩钉截铁,却掩不住从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树林手中的粗陶碗,已悄然悬停於唇边。
汤麵微漾,一圈琥珀色的涟漪轻轻晃动,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他眉间未数的怔忡。
杨树林既未啜饮,亦未放下,只凝神望著那方寸汤影——仿佛水面不是盛著热汤,而是浮起了一座被山雨洗透的穴位:此处无碑,不立冢,不设祠。
唯有一片幽兰,静静覆在穴顶,如盖,如印,亦如一声未出口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