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心病难医(2/2)
是鬱金馨下了车。
她身上仍然裹著陈默那件深色的外套,衣服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膝盖下方,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她不得不將袖口挽了好几折。
肩膀处空荡荡地塌下去,显得有些滑稽。
裤子也换上了陈默的长裤。
现在鬱金馨整个人在陈默的眼里更像是一个呆呆的企鹅。
鬱金馨站在车边,微微低著头,双手无意识地攥著外套的前襟。
湿发半干,凌乱地披散著,有些粘在脸颊。
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显得手足无措,又带著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
在更换衣服的过程中,她似乎想起来了刚刚一些回忆,关於自己跳河,以及被救的经歷。
窒息,黑暗与冰冷,然后,是那个模糊急切的声音,和一双用力將她托起的手臂。
跳河前有人喊她?是那个少年吗?还有刚才在车里————那个试图帮她,又在她惊醒后慌忙道歉的男孩。
是他救了自己。
鬱金馨心里知道应该感谢这位男生,但————为什么要救她呢?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啊。
陈默和陈远洲都看到了她。
陈远洲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熄,对陈默偏了偏头:“你去吧,我就不掺和了。”
陈默“嗯”了一声,离开车边,朝鬱金馨小跑过去————
陈远洲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儿子,也落在那女孩身上。
作为旁观者,从这个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动作和轮廓。
他看到陈默跑到女孩面前,似乎说了句什么。
女孩抬起脸,很快又低下,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笨拙地脱身上那件过於宽大的外套,手臂从过长的袖子里费力地往外抽。
看样子是想把衣服还给陈默。
陈默立刻摆手阻止,动作有些急。
陈默似乎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抬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也解了下来。
不等女孩再拒绝,他上前半步,直接不由分说地將围巾套在了鬱金馨的脖子上,还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將围巾两端塞进外套衣襟里。
陈默的动作很快,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和乾脆,做完这一切,陈默似乎鬆了口气,才退后一步。
这下,鬱金馨整个人被包裹得更严实了,深色外套,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张还有一点苍白的脸蛋和半干半湿的头髮,看起来真的像一只臃肿的,行动不便的企鹅。
陈远洲看著这一幕,眼神深了些,笑容也更深了些,笑容里更是多出了一点慈祥。
少年人的关心,总是直接又莽撞,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热忱。
这女孩显然不习惯这种直接的善意,有些无措,但似乎————也没有强烈反抗。
两个人又站著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风吹散。
然后,陈默朝自己这边指了指,又对女孩说了什么。女孩顺著他的自光望过来,看了陈远洲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接著,陈远洲看到陈默转身走了回来,而那女孩,则独自一人,慢慢地、朝著与他们来路相反的方向挪动脚步。
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宽大的衣服和围巾让她看起来更加笨重孤单,朝著陈远洲走来。
这就是陈远洲看到的全部。
鬱金馨低著头,直到经过陈远洲身边时,她才停下。
陈远洲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虽然模样狼狈,但很漂亮,陈远洲的眼神都不自觉变得慈祥许多。
但鬱金馨没有看陈远洲的脸,只是对著他,深深地、几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半干半湿的头髮从肩头滑落。
“谢谢叔叔。”
鬱金馨的声音脆脆的,还带著一点生怯。
说完,她直起身,没有停留,转过身,径直离去。
嗯?
这就走了?
陈远洲本来还想寒暄两句,和自己未来的————总之就是想了解了解。
但为什么孩子直接就走了?
陈远洲就这样,站在原地,看著鬱金馨的背影逐渐远离自己。
这时候,陈默走回陈远洲身边,一起看著那个臃肿的背影远去。
陈远洲看著鬱金馨走远,眉头微微蹙起,刚才因为看到儿子举动而產生的那点感慨和欣慰,迅速被疑虑取代。
陈远洲转头看向陈默:“她不会又想不开吧?”
这女孩的状態,看起来离“没事”还差得远。
刚才那一鞠躬,礼貌得过分,也疏离得过分,像是完成一个必须的仪式,然后就要去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陈默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鬱金馨,直到她模糊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
“不清楚。”实话实说,陈默心里也没底。
这一次陈默能救下她,可之后呢?
某些沉重的东西还在鬱金馨心里,谁又能搬得走?
“那她要去哪?”陈远洲问,指了指鬱金馨消失的方向。
这个方向,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除了远处那片黑默的轮廓。
陈默望著鬱金馨消失的方位,那里是通往长青墓园的路。
“这个方向————感觉她像是去墓园。”陈默道。
“墓园?”陈远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錶一快半夜了,“她去墓园干什么?”
这个时间,一个刚刚自杀未遂独自去墓园?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2025年那个夜晚,墓园里,那个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脆弱的鬱金馨。
陈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她母亲在那里。”
陈远洲一下子沉默了。
他再次望向女孩消失的那个路口,目光沉沉,夜色浓重,早已看不到任何身影。
为人父的本能,让一股强烈的不忍和隱隱的怒气涌了上来。
陈远洲吸了口气,质问中带著一丝怒气:“她爸呢?不管?大晚上一个人出门,还是个女孩子,穿那么少!她爸就不关心她?”
在陈远洲的认知里,一个家庭再如何,父亲总该是女儿最基本的倚靠和屏障。
“她亲生母亲,”陈默继续说,语气也有些沉重和遗憾,“在她七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陈远洲夹著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后来,父亲再婚了,继母————对她並不好。”
陈默斟酌著用词,那些“不好”的具体细节,鬱金馨当年没有详说:“继母后来生了一个女儿,有了亲生女儿之后,就更————她父亲————也不太关心她了“”
。
陈默说得简单,但仅仅是这几句陈述,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女孩在家庭中日益边缘化,失去温度与依靠的成长轨跡。
一个失去生母庇护,在重组家庭中格格不入,父爱缺失,甚至可能遭受冷暴力的少女形象,已然在陈远洲的脑子里清晰。
陈远洲很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抽著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裊裊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一直望著墓园的方向,眼神复杂。
愤怒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还有一种身为人父,看到另一个孩子不幸时,本能的心疼与无力。
这时,陈远洲意识到,在自己的未来,可能也將缺席陈默,也就是自己儿子的人生时刻,愧疚感在此刻开始被微妙地放大。
陈远洲无声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將菸蒂扔在地上,再次碾灭。
“所以,”陈远洲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比之前低沉了许多,“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陈默,“心病难医,我们能救她一次,但救不了第二次。”
陈默自然懂这个道理。
此刻,鬱金馨那双空洞的,带著泪痕的眼睛,还有她独自走向墓园时的背影,都在陈默脑海里反覆闪现。
陈默知道,仅仅给予一件外套,一条围巾,几句叮嘱,就想试图解开和化解一个青春期女孩內心的死结,几乎不可能。
陈默不说话了。
他需要想办法。
陈默站在陈远洲身边,望著那片淹没了少女身影的远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两分钟的沉默,只有风声和他们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陈默转过头,看向陈远洲,眼神里之前的茫然和焦躁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陈默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陈,帮我买几样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