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龙刀(2/2)
这,就是他陆泽的机会。
他要用一柄来自四十年后的手术刀,对这篇《迷途》进行一次精妙的解剖。
说干就干。
陆泽铺开稿纸,笔尖悬於纸上,略作思索,便写下了標题——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
一个极具现代学术气息的標题。
接著,他没有像当时的评论文章那样,上来就大谈时代背景与社会意义,而是直接从文本內部开始。
“小说的开篇,作者採用全知视角,试图为我们描摹一幅广阔的时代画卷。
然而,这种宏大敘事很快便与主角个人化的、琐碎的內心挣扎產生了疏离……”
“……我们看到,主角的情感转变缺乏足够铺垫,其行为逻辑时常被外在的戏剧性需求所绑架。
这种创作上的无意识,恰恰构成了文本最值得深思的矛盾……”
陆泽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流动著。
他没有全盘否定《迷途》,而是在肯定其情感价值的基础上,以一种冷静、客观、极具学理性的態度,指出了它在艺术手法上的不成熟。
这种批评方式,在这个年代,是降维打击。
亭子间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弄堂里飘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闹声。
陆泽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思维的乐趣中。这不仅仅是在写一篇稿子,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过去的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对话。
前世的他,这些观点只能在课堂上对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讲,或是写在无人问津的学术期刊里。
而现在,他知道,这些文字將拥有一股石破天惊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钢笔里的最后一滴墨水耗尽,陆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五千余字,一气呵成。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著眼前这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文抄”,这是知识与思想的重组和再创造。
他就是那个手持屠龙刀的人,而这篇评论,就是他斩出的第一刀。
他仔细地將稿纸整理好,找出一个大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文学评论》编辑部收”,又在落款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这间亭子间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口乾舌燥。
他推开门,楼下传来姐姐和姐夫的说话声。
“……他那个身体,工作是肯定做不了了。我是想,要么托人问问,给他报个夜校学学无线电什么的,好歹算门手艺……”是姐夫压低了的声音。
“让他先歇歇吧,这两天看他魂不守舍的,今天还说要写什么文章,我真怕他脑子闷出病来……”姐姐的声音里满是愁苦。
陆泽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心中一暖,隨即又是一阵豪情涌起。
放心吧,阿姐。
你们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从今天起,你们的弟弟陆泽,將走上一条你们想都想像不到的道路。
他攥紧了手中那封厚厚的信,仿佛攥住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明天,他要去邮局,將这把磨礪了四十年的刀,投向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