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石入水(2/2)
他耐著性子,目光投向正文,准备看上两段就將其打发掉。
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正文,才读了不到一页,那份漫不经心便悄然隱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专注。
稿纸上,诸如“telling与showing(告知与展示)的笔法选择”、“文本的潜对话”、“人物弧光的缺失”等词汇,被作者极其自然地融入行文之中。
这些概念,刘明远在一些仅供內部参考的翻译资料上见过,晦涩难懂,国內学界更是鲜有人能將它们与本土作品的批评实践结合起来。
但这篇稿子的作者,却仿佛与这些理论朝夕相处了几十年,运用得嫻熟、圆融,丝毫没有生搬硬套的痕跡。
更让刘明远感到心惊的是,作者並非在掉书袋。
他每提出一个理论概念,都紧跟著对《迷途》原文的精妙剖析,言之有物,论证扎实。比如在谈到“telling与showing”时,文章写道:
“……小说中写赵建国痛苦,反覆使用的是『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內心充满了绝望』这类高度概括性的『告知』(telling)句式。
作者急於將结论拋给读者,却忽略了通过动作、环境、细节来『展示』(showing)痛苦的过程。
契訶夫曾言,『不要告诉我月亮在发光,要给我看破碎玻璃上的闪光』。
在《迷途》中,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
这个比喻,精妙,妥帖,又极具启发性!
刘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文。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顶尖外科医生,用闪著寒光的柳叶刀,冷静而精准地解剖著文本的每一寸肌理,將它的优点、缺陷、乃至深藏在皮肉之下的病灶,都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
读完最后一句话,刘明远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激动地踱步。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將整篇文章犀利的论证逻辑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卫国甚至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以及刘编辑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有些紧张地看著刘编辑,不知道这位在编辑部里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前辈,会如何评价这篇稿子。他很怕刘编辑说一句“华而不实”。
许久,刘明远才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发现了璞玉的欣赏,有对其中前卫观点的审慎,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编辑发现绝世好稿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篇文章,质量很高。”他用一种异常平静但分量十足的语气下了定论。
在刘明远的字典里,“很高”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级別的讚誉。
得到肯定的李卫国终於鬆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道:“那刘编辑,这篇文章我们用吗?我感觉……可以直接上咱们的『一家之言』栏目。”
“用,当然要用。”刘明远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陷入了沉吟,“不过,直接上『一家之言』,甚至头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爭议和反弹。
毕竟,作者是个生面孔,文章里的提法又太大胆前沿,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整个评论界的话语体系。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稳妥、也更具深意的决定:“这样,下一期刊发。放在『青年圆桌』栏目,栏目名可以灵活一点。
標题后面加一个副標题——『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这样一来,文章的观点就从一个针对《迷途》的『判决』,变成了一个邀请大家共同探討的『议题』。
既能保证文章的独立性与锐气,又能引导学界对这个『新方法』本身展开討论。我们要推的,不仅是这篇文章,更是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方向。”
这个决定,既充分肯定了文章的开创性价值,又处理得四平八稳,充满了高超的编辑智慧。
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老前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对了,”刘明远翻到稿纸末页,看向落款,“作者叫什么?哪里人?”
“陆泽。地址是上海hk区的一个弄堂,叫长乐里。”李卫国答道。
“陆泽……”刘明远慢慢念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著,一无所获,“不是京城几大高校里听过的名字,也不是文联那帮熟悉的青年作者。
上海……难道是復旦或者华师大的青年教师?也不像。”
他沉思片刻,对李卫国吩咐道:“你先按照流程,给他发一份正式的用稿通知。另外,你再用我的名义,手写一封信附上。
信里就说,我个人很欣赏他的文章,文章的观点对我们很有启发,希望他能將这种方法论深入下去,形成系列文章,我们期刊愿意为他提供平台。
也欢迎他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坐坐,大家当面交流。”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卫国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平静。
刘明远將那份稿子小心地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最显眼的位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或许一开始,它激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当这圈涟漪扩散开去,当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它所带来的波纹时,它终將慢慢改变整个湖面的生態。
而那个名叫陆泽的年轻人,用这样一种沉稳、专业而极具力量感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摆在了中国顶尖文学期刊资深编辑的案头。
一场风暴,正在安静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