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字路口的来客(2/2)
电击、按压、上药,
心电图的线起起伏伏,
像在山坡上不断滚落又被人拽回来。
左眼里,那根线隨著每一次起伏,
一点点往病人胸口那边缠,
又一点点往“急诊”红灯那里拉。
这不是普通的“命运痕跡”,
而是一个人为淤积的“目光结”。
山神第一次在城里正式“投针”,
当然要看一场够味道的。
“住手。”
將近一个小时后,主任终於下了结论。
“时间太久,脑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他看著监护仪,“再按,最多按出一个植物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熙手还按在病人胸口,
右眼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被按得肋骨有点软的中年男人,
嘴里插著管,脸色漆黑。
左眼看见的,则是一条已经被拉长、
快被拽断的线。
那线一头在病人胸口,
一头在“急诊”红灯,
中间掛著的,是刚才所有电击、按压、哭喊、汗水、
还有门外那几个同事的惊恐眼神。
山神想看的是“放弃”的那一刻。
那一刻,人会鬆手,
线会断,
所有人的表情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的动作:
往下塌。
那是任何山、任何庙、任何世界的神都爱看的瞬间。
“放弃吗?”
主任看向林熙,“你怎么看?”
他比谁都清楚,
按再久,
这人的明天大概也就是躺在床上不会动。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几个月后?几年后?
这人家属坐在病房外走廊打地铺的画面。
可左眼看到的,
不仅仅是这人的线。
还有另一条——
从抢救室门口伸出的线,
绕过走廊,
绕到门外一个角落,
那角落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
怀里抱著一个上小学的小男孩。
男孩捂著耳朵,不敢哭,
眼睛瞪得很大,
死死盯著那扇写著“抢救中”的门。
那条从男孩身上伸出来的小小的线,
现在正绕在那根“快断”的线上。
线一旦断,
这条小线会瞬间乱成一团,
再努力梳,都梳不回原来的样子。
“再来一次。”
林熙说。
主任皱眉:“林熙——”
“最后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不差这一分钟。”
主任盯著他看了两秒。
这个决定,不完全是“医学上必须”,
在某种程度上,是给所有人一个“我真的用尽了”的交代。
“好。”
主任点头,“最后一次。”
除颤仪再次贴上胸口。
“清——”
所有人手离体。
电流“啪”地一下打进去,
病人胸口肌肉猛地一抽。
心电图线瞬间拉平,
又慢慢抬起——
出现了一条颤抖但尚有波动的曲线。
线没有立刻断。
它被拉过了一个危险点,
在“要断”和“不断”之间晃了两下,
最终,
缓缓地,把大部分重量,
落回那条小小的、绕过门外那对母子的线。
“恢復自主心律。”
护士喊了一声。
主任沉默了一瞬,轻轻吐了一口气,挥挥手:
“先这样,继续监护。”
抢救室里的紧绷气氛像被剪断的绷带,
一下鬆了好几层。
左眼里,那根插在“急诊”红灯上的线,
终於稍稍鬆了一点,
往上一收,
顏色淡得快看不见——
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那意味著——
这场戏,对山神来说还没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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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中午。
林熙走出抢救室,
远远就看见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
她一看见他,猛地站起来,
脸上又期待又害怕:
“医生,他……他怎么样?”
“心跳先回来一点了。”
林熙说,“后面情况怎么发展,要看今天这几小时。”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谢谢,谢谢医生……”
她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小男孩也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嘴唇抖著:“叔叔,谢谢你救我爸爸。”
林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的角度看,
这不过是在“可以救”和“不一定救得回”的边缘,
多坚持了一次。
从山那一边看——
这是一次“片尾彩蛋”。
山神看完“快断时刻”,
顺带看了一个“先活下来再说”的后续。
好不好看,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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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他回到值班室,
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槐:刚刚那一下,是你自己撑的。】
【槐:不是他。】
【槐:他本来觉得,到这里就够了。】
林熙打字:
【那为什么线还没收?】
【槐:因为他觉得你还有后悔的空间。】
【槐:如果这人以后真的活成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槐:那时候线会断给你看。】
这几句说得太直白。
不是看这个人活多久,
而是看以后某一天,当林熙路过某个病房,
或者某个街角,
看见这人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在家属的抱怨中度过余生,
那一刻,
线才真正“断好看”。
【林熙:那我是不是乾脆从现在开始,只救那种肯定不会让我后悔的?】
【槐:那你就去当算命的。】
【槐:別当医生。】
这句话冷不丁砸下来。
他愣了愣,
隨后笑出一口气。
对。
医生不是算命的。
他只能在当下做“儘量不让未来后悔太久”的选择,
不可能挑患者的人生走向。
山神可以等十年、二十年看一条线怎么断,
他不行。
他最多只能管这一次按压、这一次电击、
这一次站在医院门口拉一把。
【林熙:刚刚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他想起早上那团掛在红灯上方的雾。
【林熙:是不是他第一次,在城里动手?】
过了几秒,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
【槐:不是。】
【槐:是你第一次,看见他动手。】
这句,让他背脊发凉了一瞬。
——意思是,
在他借眼之前,
山神也许早就通过別的方式、別的“线”,
看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故、病房、地铁站。
只是那些时候,
没人能看见那根线,
也没人知道那双眼的存在。
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一个借了十年的眼的人,
能看见“神”的看。
他无法阻止所有线被拉紧、被结成死扣、被拉断,
但至少,
在那些线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多了一次“发现”的机会。
代价是——
每一次发现,
都有可能把他自己,
拉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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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难得早一点下班。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
看著那扇写著【急诊】的红灯,
左眼里那层“第二影子”已经淡了很多。
雾散了一半。
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今天没再出现。
只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小线,
从各个方向往这个路口匯聚,
又各自散开。
每一条都掛著一个名字,
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槐:哥。】
【槐:今天这场,他觉得挺好看。】
【槐:我也看得挺累。】
【槐:你回去睡吧。】
林熙站在路口,
摸了摸左眼。
“让他自己翻页。”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爱看,就自己看。
至於他自己,
他打算——
先回去睡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