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仓廩虚实(2/2)
刘密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彻查七处主要官仓后……剔除帐目虚数、剔除已霉烂变质、剔除严重掺沙兑土不堪食用部分……实存各类勉强可供食用的粮米,总计……约三万两千斛。”
三万两千斛!
殿內死寂,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其中,堪为军粮或持续賑济的较优粮米,不足两万斛。”刘密头埋得更低,“若仅供城中数十万军民每日一顿稀粥……最多……最多支撑十日。”
十日。
这个数字让空气都凝成了冰。
“好,很好。”耶律德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四万七千八百,变三万两千。好一个『仓廩充实』。”
他站起身,走到刘密面前:“你估算失误,有罪。但能在两个时辰內查出实数,有功。功过相抵,朕还要你用这双刚学会看透虚实的眼睛,继续做事。起来。”
刘密颤抖著站起,背上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萧翰適时上前,打破凝固的气氛,“回鶻商队首领博格达,已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
博格达是个矮壮精明的西域商人,眼珠转动间儘是算计。通译转达著他的敬意与条件。
“尊贵的大汗,粮食我们有,在凉州、灵州。但这个季节,驼马难行,风险大,粮食在河西也紧俏。价格嘛……”他搓著手指,“高於市价两成。首批三万斛,十五日內运到汴梁。我们要盐引,或者上等茶引、蜀锦。”
“可以。”耶律德光几乎没犹豫,“萧翰,你与他定契。盐引茶引,从朕內库支。”
博格达眼中闪过讶色与喜色,躬身退下。
“陛下,”萧翰低声道,“此价甚昂,且三万斛……即便到位,也只是续命数日。”
“能续一日是一日。”耶律德光走回案前,手指点在汴梁坊图南城一处,“王沅的府邸,在这里?”
“正是。其家宅地窖与城郊庄园,储粮恐不下数万斛。只是……”萧翰顿了顿,“冯公傍晚托人带话:王沅之妹,乃已故晋宰相冯玉之妻。王家联姻清流,门生遍布,为士林所重。若强力相逼,恐失士人之望。”
耶律德光沉默地看著地图上那个点。
“士人之望,悬在饿殍遍野的枯枝上,风一吹就断。”他缓缓道,“明日,朕亲自去会会这位王员外。不是去『逼』,是去『买』。看看他家的粮食,是愿意卖给朕这个『胡虏』,还是愿意烂在窖里,等著餵饱刘知远的『大义』。”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悄声入內,稟报导:“陛下,宫门外有一自称李浣的青年求见,持《安民詔》,言愿应詔效力,已候了一个多时辰。”
耶律德光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略显意外。
“李浣……可是白日粥棚前那个协助登记的青年?”
“正是。”
耶律德光沉吟片刻。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