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將军的抉择（1/2）

腊月十二，皇宫偏殿

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进来的人身材並不魁梧得惊人，却像一块被风沙磨礪过的岩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未著甲冑，只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箭袖武服，腰间悬著一口无鞘的横刀，刀柄缠著的麻绳已被手汗浸得发黑。烛光映出他脸上纵横的旧疤，最显眼的一道从左额角直劈至下頜，让整张脸平添几分凶悍。

他在殿中站定，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耶律德光，隨即单膝点地，抱拳，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諂媚。

“败军之將药元福，拜见陛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耶律德光抬手：“將军请起。夤夜至此，必有要事。看座。”

药元福没有起身，依旧保持抱拳姿態，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著耶律德光：“末將此来，只问三句话。问完，是走是留，陛下自便。”

“请问。”

“其一，”药元福的视线锐利如锥，“陛下待石家旧主以礼，严惩张彦泽以法，开仓賑济以仁。这些，末將或见或闻。然则，陛下驱数十万契丹铁骑南下，究竟欲长居中原，立不世之业，还是掠取財帛子女，满载北归？此一问，关乎陛下志之远近。”

耶律德光迎著他的目光：“將军观朕入汴梁以来所为，可像抢一把就走？若只为劫掠，朕何须诛杀为我打开城门的『功臣』张彦泽，何须將本可分赏將士的粮食散与饥民，又何须坐在这冰冷的宫殿里，与一个前夜还是敌人的將军，论志向长短？”他顿了顿，声音沉凝，“朕要的，不是一个被抢空的中原。朕要在此地，立一个规矩。在这规矩下，胡汉皆能安生，战士不必靠屠戮平民邀功，百姓不必日日夜夜惧怕刀兵。这规矩，需要如將军这般真正的豪杰来执刀守护，而非破坏。”

药元福眼神微动，静待片刻，问出第二句：“其二，陛下之规矩，若与他日庙堂之利、权柄之爭相悖，当守规矩，还是守权柄？”

“规矩既立，便是铁律。”耶律德光斩钉截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非虚言。他日若有违，將军自可拭目，看朕是挥刀向己，还是曲法徇私。”

“其三，”药元福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重，“若他日，陛下之命，与末將心中所持之义、脚下所立之土相衝突，当如何？”

这个问题，触及了根本的忠诚与信念。

耶律德光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药元福面前。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端详著这张写满风霜与战火的脸。

“朕信將军心中之义，”他终於开口，“必与无辜百姓的生计、与这天下少流些血的企盼相通。朕所求，无非也是此义。但倘若，真有那一日，朕昏聵不明，所命之事背弃此义……”他目光坦荡，“將军可掛印封刀，自去便是。朕，绝不留难，更不加害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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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元福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死死盯著耶律德光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瞳孔深处，辨別出每一丝虚偽或真诚。殿內只有烛火摇曳，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逝。

良久，药元福猛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末將药元福，”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来，“愿效犬马之劳！”

但他隨即抬起头，依旧保持跪姿：“然，末將有一不情之请：请陛下许末將三月之期。此三月內，末將愿为陛下效力，但请暂勿令末將领兵与故国旧部、与河东刘公麾下交战。末將需……看看，也需想想。”

这是要“观政”。不盲目效忠，而是以实践检验信念。

耶律德光忽然大笑，笑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朗。他伸手，亲自將药元福扶起：“好！朕准！非但准你观政，朕还要给你一个现成的差事。”

药元福起身，目光带著询问。

“朕新任命的漕运事务官李浣，正在招募河工，疏通汴河，却因百姓畏我军如虎，应者寥寥。”耶律德光道，“就请將军暂领宫城宿卫副將，兼巡察汴河漕运招募诸事。这个差事，一不需你与故旧交战，二正需要一位能让汴梁、河朔百姓信得过的將军，去说几句公道话。”

药元福抱拳：“末將领命！”

寅时正，汴河码头

天色未明，寒风刺骨。汴河宽阔的河面大半封冻，靠近码头处，破冰后露出的黑水散发著寒气。岸边，稀稀拉拉聚著百十號人，多是衣衫襤褸的河工、漕丁，以及一些观望的民眾。李浣站在一个破木箱上，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仍在解释：“……一日三斤粮，当日结清，官府立契！只为疏通河道，运粮救急，绝非征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