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將军的抉择(2/2)
人群嗡嗡议论,却无人上前。恐惧与不信任,如同河面上的坚冰。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耶律德光只带著萧翰和药元福,驰至码头。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尤其是看到耶律德光身后那个脸上带疤、未著鎧甲的汉子时,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药元福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人群之前。他扫视一圈,忽然抬手,三下五除二,將身上的武服外套脱下,扔给旁边的李浣,露出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在熹微的晨光下宛如图腾。
他走到李浣刚才站的木箱旁,不用人搀,一步踏了上去,转身面向人群。
“老少爷们儿!”他用的是地道的河朔方言,声音洪钟,压过了寒风,“瞅瞅俺!还认得俺这张脸不?”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河工颤巍巍地往前挤了挤,眯著眼仔细瞧了半晌,忽然失声叫道:“药……药將军?!您是檀州药元福药將军?!”
“是俺!”药元福重重应道,手指了一下自己脸上最显眼的那道疤,“这道口子,是七年前在幽州城外,替咱们镇州的老节度使挡契丹……挡敌军狼牙箭留下的!”他话锋猛然一转,手指却指向了耶律德光的方向,“可俺这条命,现在是这位陛下,从张彦泽那狗贼手里,从汴梁城外那几十万快饿死的百姓碗里,抢回来的!”
人群骤然一静。
“俺今天来,不是替谁拉夫,也不是替谁充脸面!”药元福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迴荡,“俺是来作保的!这位陛下说了,僱人干活,疏通河道,运粮救命!一天三斤粮,现结!这话,俺药元福拿脑袋替他作保!拿俺祖宗八代在河朔的名声作保!”
他跳下木箱,走到那个认出他的老河工面前,伸出手:“老哥,信得过俺药元福这身伤疤,信得过俺药家三代没坑过乡亲的牌子不?敢不敢第一个画押领粮,给老少爷们儿带个头?”
老河工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赤膊上那些狰狞的伤疤,眼眶突然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一把抓住药元福的手:“药將军!俺……俺干!当年要不是您带兵打跑了流寇,俺们村早没了!俺信您!”
“好!”药元福握紧他的手,隨即转身,对人群吼道,“还有谁?!”
“俺干!”
“药將军作保,俺也干!”
“算我一个!”
坚冰一旦被砸开一道裂缝,崩溃便接踵而至。人群涌向李浣和临时搭建的登记处。方才的恐惧与冷漠,被一种基於乡土信誉和生存渴望的热切取代。
耶律德光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辰时初,汴河码头
天色大亮,码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登记好的河工漕丁领了当日的口粮,粗糙但实在的粟米饼,开始在李浣的指挥下,领取简陋的工具,划分河段,准备破冰清淤。虽然艰难,但生机已动。
耶律德光与药元福並肩而立,看著河面上逐渐升腾的人气。
“將军今日一言,”耶律德光道,“胜过朕十道盖著玉璽的詔书。”
药元福已穿回外袍,抱拳道:“陛下谬讚。民不畏威,畏信。他们不是信我药元福有多厉害,是信我药家几代人没在乡亲面前撒过谎,没在刀口对准自己人。末將……只是说了句大实话。”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沿著河岸疾驰而来,溅起碎冰泥雪。马上骑士是萧翰麾下的亲卫,驰至近前勒马,喘息著低声道:
“陛下!萧將军命小人急报:太后宫卫太师耶律敌禄,轻骑二十,已至汴梁北门外……十里亭!”
药元福虽不明细节,但听到“太后宫卫太师”几字,又见耶律德光与萧翰亲卫瞬间凝重的面色,立刻意识到,一股来自北方草原的、截然不同的寒风,已经吹到了汴梁城下。
耶律德光望向北边,目光越过忙碌的码头、沉寂的城郭,仿佛已看到十里亭外那面代表述律平太后威严的狼头纛旗。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回告萧翰,依原议准备。以礼相迎。”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逐渐甦醒的汴河,转身对药元福道:“药將军,汴河之事,全权託付於你与李浣。朕……要去会一会这位北来的『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