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后的使者(2/2)
他转过身,面对耶律敌禄:“今晋室已灭,中原无主,此乃百年未有之机。若我契丹只做掠食之狼,饱腹即去,是弃天赐良机。若我契丹能在此扎根,以武慑之,以法统之,以利导之,则长城以南万里沃土,亿万生民,皆可化为我草原之坚实屏藩、永不枯竭之粮仓与府库。今日散一斛粮,救一人命,来日或可得十斛赋税,百人效力。此非忘本”
耶律德光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
“此乃『拓本』!是將我契丹之根,从潢水之畔,向南扎得更深、更广!”
耶律敌禄岩石般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耶律德光趁势再进,用一个更直白的比喻:“太师久经战阵,当知攻城之法。若城墙高峻,守军顽抗,是驱勇士蚁附登城,死伤无数夺取一时之胜为佳,还是造云梯、筑甬道,让勇士得以安然登城、站稳脚跟为佳?”
不等敌禄回答,他自问自答:“治国亦然。朕在汴梁所做诸事,诛害民之贼以立威,开仓廩之粮以施恩,求四方之才以为用,便是在造一座『桥』,一座让我契丹不再仅仅依靠刀剑与恐惧,而是能让我们的法令、我们的官吏、我们的商队,乃至我们的子孙,都能安稳行走於中原的『桥』。而非年復一年,驱赶儿郎们去抢那摇摇欲坠、每次都要付出血肉代价的『独木桥』。”
“桥樑……”耶律敌禄低声重复了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眼中的锐利审视,第一次混杂了些许思索与困惑。他沉默良久,方才抱拳道:“汗王之言,臣……记下了。地皇后愿闻其详。臣此番南下,既为问安,亦当……多看,多听。”
他没有赞同,但也没有立刻反驳。这已是巨大的鬆动。
“好!”耶律德光頷首,“萧翰。”
“臣在。”
“敌禄太师此行一切用度,皆由你安排。太师在汴梁期间,可隨意见人,隨处看看。凡太师欲知之事,只要不涉军机,皆可如实相告,不必隱瞒。”
“臣遵旨。”
耶律敌禄行礼退下。那沉缓而坚定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这座陌生都城的虚实。
殿內重归寂静。冯道这才缓缓抬头,低声道:“陛下以『拓本』释其疑,以『桥樑』喻其利,深入浅出,甚为精妙。然此老將眼中,疑虑恐未全消,更多的是……不解与权衡。”
耶律德光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他信不信,认不认,皆在其次。重要的是,朕要用接下来做成的事,让他亲眼看到,这座『桥』上,已经开始走人,开始运货,开始生出对我契丹实实在在的好处。到那时,道理自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刘密几乎是小跑著进来,脸上带著多日未见的、难以抑制的喜色,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陛下!喜讯!李浣与药元福將军报:汴河招募河工已逾千人,首批清淤河段已於午时前后贯通!更可喜者,滑州仓城守將慑於我军威,又得药將军以旧谊劝说,已同意开仓,首批拨付粮米两万斛!船只已备齐,若天气无大变,五日后……最迟七日內,便可运抵汴梁码头!”
两万斛!
殿內几人精神俱是一振。这不仅是粮食,这是在北方寒风压境之时,从內部管道涌出的第一股活泉!是那“桥樑”之上,第一队看得见、摸得著的“货运”!
耶律德光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他看向冯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冯公,听见了么?桥,开始通了。”
冯道微微頷首,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似有一丝涟漪掠过:“老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