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敌禄的眼睛(1/2)
腊月十三,辰时初
耶律敌禄站在院中,像一尊石像,正用一块粗礪的磨刀石,缓慢而用力地打磨他那柄无鞘的直刃长刀。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嚓嚓”声,仿佛在打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
萧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处,没有打扰,直到敌禄完成最后一拭,將刀举到眼前,对著微弱的晨光审视刀刃上流动的寒芒。
“太师昨夜歇息得可好?”萧翰开口。
敌禄没有回头,拇指轻轻拂过刀锋:“驛馆很安静,比草原夜里的风声还安静。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他收刀入鞘,转身,目光锐利,“今日,看什么?”
“遵汗王旨意,太师想看什么,便看什么。”萧翰侧身让出道路,“城中各处,太师隨意。”
敌禄盯著萧翰看了片刻,吐出两个字:“粥棚。”
辰时三刻
雪后初晴,寒气更甚。领粥的队伍比前几日更长,却不再有最初的疯狂与拥挤。人们裹著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沉默地排著队,脸上多是麻木,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敌禄与萧翰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默默看著。契丹宫帐军出身的他,见惯了部落迁徙时支起的大锅,也见惯了战胜后分配战利品时嘈杂的营地,却从未见过如此寂静、如此漫长、只为了一碗稀粥的队伍。
一个满头白髮、几乎直不起腰的老嫗,被一个半大孩子搀扶著,颤巍巍地挪到粥桶前。掌勺的伙夫似乎认得她,舀了格外浓稠的一勺倒入她捧著的破陶罐里。老嫗接过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艰难地转过身,面向皇城方向,缓缓跪下,將陶罐放在地上,竟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乾裂的嘴唇蠕动著,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口型,依稀是“陛下……仁德”。
敌禄的眉头骤然锁紧,像一块岩石裂开了缝。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冷硬:“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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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翰没接话,只是平静地问:“太师,接下来想去哪里?”
敌禄目光从那老嫗身上移开,扫过残破的城墙和萧条的街巷:“昨天入城时,路过几条街,味道很重。去那里看看。”
巳时正
还未完全走近,那股混合著焦糊、腐败与死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即使是在腊月的寒风中也无法完全驱散。
眼前的景象比气味更触目惊心。整整大半条街的房屋都被烧成了漆黑的骨架,焦黑的樑柱像巨兽的残骸般指向天空。断壁残垣间,积雪掩盖了许多东西,但仍能看见冻结在瓦砾中的可疑污跡,以及一些未能被完全覆盖的、形状可怖的隆起。
一个穿著破旧里正服色的乾瘦老者,被萧翰的人找来,畏缩地站在一旁。敌禄走到一处较为完整的院门前,门板上有深深的刀斧砍痕,门槛处一大片深褐色的冰渍。
“这里,怎么回事?”敌禄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里正嚇得一哆嗦,看了看萧翰,得到默许后,才带著哭腔,断断续续道:“回……回贵人……是张……张彦泽將军的兵……破城那两天……抢、抢东西,杀人……王家娘子不肯从,被……被砍死在这门槛上,血……血流了这么一大滩……后来,后来就放火,说是怕留活口……”
他指著另一处:“那……那户陈掌柜家,十七口人,从老到小……都没了……尸体……好些还在里面,天冷,冻住了,也没人敢收……”
敌禄沉默地听著,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废墟和雪下的隆起。作为战士,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但那是在两军对垒之后。眼前这片废墟里埋葬的,不是战士。
“张彦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第一个打开城门的人。”
“是。”萧翰確认道,“所以汗王入城第三天,便在北市当眾斩了他,並其凶恶部属十七人。告示上说,罪名是『戕害无辜,败坏军纪,动摇国本』。”
敌禄没有再说话。他缓步走在废墟之间,皮靴踩在积雪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咔嚓”的声响。寒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他停下脚步,弯腰,从雪中拾起半截烧焦的、小小的木偶,手指摩挲著那焦黑的痕跡,良久,將其轻轻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某种坚硬的、理所当然的东西,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没有评价,只是对萧翰道:“走吧。”
午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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