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敌禄的眼睛(2/2)
校场上杀声震天,尘土与哈气形成的白雾混合在一起。
敌禄看到了令他更加困惑的一幕:校场被清晰地划分为数个区域,穿著契丹皮甲、髡髮结辫的士兵,与穿著新式统一戎装、束髮戴盔的汉人士兵,正在同一套號令旗鼓下进行操练。练习阵型变化的,是汉兵居多;练习骑射衝锋的,则是契丹兵为主。但无论是行进、转向、突击,皆队列严整,令行禁止。
尤其是一队正在练习弩阵的汉兵,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弩机齐射的嗡鸣声沉闷而慑人。箭雨精准地覆盖了远处的草靶区域。
敌禄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熟悉草原骑兵散漫而凶悍的衝击,也见识过汉人军队有时严整却僵硬的阵型,但眼前这种似乎融合了双方特点、纪律严明到近乎刻板的军队,让他感到陌生,甚至隱隱有一丝……警惕。
“这些南人,”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真正的疑惑,“不怕我们了?”
萧翰站在他身侧,看著校场上扬起的尘土,缓缓答道:“怕,也不怕。他们怕的是身后监督军纪的宪兵队,怕的是训练不精上了战场白白送命,怕的是触犯军法被当眾鞭笞甚至斩首。”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与契丹士兵混合编队、正在进行搏击训练的汉兵:“但他们不怕的,是在这里,只要你弓马嫻熟,只要你阵列整齐,只要你斩获敌首,你就能升迁,就能得赏,你的家小就能分到田地,减免赋税。在这里,论的是本事和军功,不太分你是契丹人、汉人,还是別的什么部族。”
敌禄转过头,盯著萧翰。
萧翰坦然回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敌禄太师,你我都带过兵。抢来的东西,终究会吃完、用完、损耗掉。靠鞭子和恐惧驱赶的奴隶,隨时可能把刀子对准你的后背。但一个能自己產出粮食,自己训练精兵,自己维持秩序的地方,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这样的基业,是不是比抢一把就走,更……更让人安心?”
安心。这个词从一个契丹贵族口中说出,用来形容占据中原,显得格外奇异。
敌禄沉默了。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校场,看著那些在號令下挥汗如雨的士兵,无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一种专注於目標、甚至带著点狠劲的神情,而不是面对征服者时的恐惧或麻木。
亥时初
一天的观察结束。萧翰已告辞离去。
耶律敌禄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驛馆空旷的院子里。北风依旧凛冽,吹动他厚重的大氅。他没有进屋,只是仰著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草原的星空,低垂而璀璨,银河如磅礴的奶浆横贯天际。汴梁的夜空,似乎没那么低,星光也略显稀疏黯淡,被城池中未熄的零星灯火衬著。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今日所见:老嫗叩拜时的虔诚,废墟中那截焦黑的小木偶,汉人士兵操练时齐整划一的动作,萧翰那句“抢来的东西终究会吃完”……
太后和耶律吼他们说的是对的吗?汗王確实在走一条陌生的路,在用南人的法子。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那废墟时,心里会有些不舒服?为什么看到那些南人士兵听令操练的样子,又会隱隱觉得,这样的兵,似乎……確实更可靠?
他屹立如松,久久不动,只有眼中锐利的光芒,在星辉下明明灭灭,仿佛內心正进行著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斗。
亥时三刻
萧翰向耶律德光详细稟报了今日敌禄的所有反应,从粥棚前的冷语,到废墟中的沉默拾物,再到军营里的疑问与长久的凝视。
“陛下,种子……算是种下了。”萧翰最后道。
耶律德光负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种下的是疑惑,是亲眼所见与心中旧念的衝突。能否发芽,能长出什么,要看他自己心里的土壤,也要看……我们接下来,能让这土壤看见什么。”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新的决断:“让他多看几日无妨。明日,我们该主动去会会另一群人了。他们不用眼睛看,他们用嘴皮子、用笔桿子打仗。”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入內,低声稟报:“陛下,崇明门外招贤馆值守军士报,馆外聚集了数十名士子模样的人,似乎……正在激烈辩论,声音颇大,隱约可闻『刘知远』、『檄文』、『华夷』等词句。围观民眾渐多,是否驱散?”
耶律德光与萧翰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战场,从街巷、军营,蔓延到了士林清议的领域。
“不必驱散。”耶律德光目光沉静,“传令招贤馆值守官,只要不衝击馆驛,不殴斗伤人,便任由他们辩论。听清楚他们都说些什么。明日……朕亲临招贤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