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招贤馆前的辩论(1/2)
腊月十四,巳时正
招贤馆新漆的匾额下,人群的喧譁声却比日光灼热得多。数十名士子模样的人聚在馆前空地上,分作两堆,彼此爭辩,面红耳赤,引来不少贩夫走卒远远围观。
东边一堆,一位年约三旬、头戴方巾的士子正挥舞著一卷文稿,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刘公(刘知远)檄文所言,字字泣血!『羯胡主德光,假借仁义,实怀吞噬』!诸君,夷狄禽兽,岂有信义可言?今日不过羈縻之术,待其根基稳固,必行剃髮易服、奴役华夏之暴政!吾辈读圣贤书,明华夷之防,岂能为虎作倀,自污名节?”
“赵兄所言极是!”旁边几人高声附和,“正气所在,虽死不屈!当效伯夷叔齐,不食周粟!”
西边一堆,人数稍少,为首者正是已身著低级官服的李浣。他面容清瘦,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伯夷叔齐,首阳採薇,其志可嘉。然则,诸君可曾去南薰门外看过?可知每日有多少饿殍被草草掩埋?可知多少孩童因一口热粥而活命?空谈华夷,高论气节,可能让粥锅多一粒米,让河道早通一日?”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东边那群人:“刘知远在太原高臥,发一纸檄文易如反掌。可能解汴梁一粒米之危?张彦泽屠戮百姓时,华夷何在?今日在此大言炎炎者,破城十日间,又曾救得几人?”
“李浣!你不过一幸进小吏,安敢辱及士林清议!”那赵姓士子怒道,“事胡求荣,你还有何面目提『救民』二字!”
“面目?”李浣冷笑,“我的面目,是昨日在汴河堤上与河工一同破冰清淤,双手冻裂的面目。是连夜核算粮册,確保一粒米不被人剋扣的面目。敢问赵兄,你『清议』的面目之下,这十日又做了什么实事?”
双方唇枪舌剑,僵持不下,空气中瀰漫著文人相轻的硝烟与理想主义的灼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进来,恰好让爭执的双方都能听清:
“诸君皆饱读诗书。在下有一惑,愿请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衣文士,年纪约莫三十许,面容端正,气度沉稳,只是一双眼睛过於明亮深邃,不似寻常读书人。正是微服的耶律德光,身边只跟著扮作僕从的萧翰。
那赵姓士子见有人打断,略有不悦:“阁下有何见教?”
耶律德光拱手:“不敢。適才闻诸君论及华夷、气节、圣贤,慷慨激昂。在下忽然想起《春秋》微言大义。敢问,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其所重者,究竟是一成不变之『华夷』血脉,还是『礼义仁信』之行跡?”
人群一静。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了辩论的核心依据。
耶律德光继续道,声音清晰平和:“再问诸君。去岁至今,汴梁军民,是亡於城外『胡骑』弓矢者眾,还是亡於城內『晋將』(指张彦泽)刀兵与饥寒者眾?行杀戮掳掠如禽兽者,是胡是汉?开仓廩、止暴乱、试图活数十万生灵者,是汉是胡?”
他目光扫过眾人:“当此之时,数十万生灵悬於一线,是执著於血统出处之虚名要紧,还是眼前这『行仁义』、『活人命』的实跡要紧?圣贤教人『民为贵』,可曾说过『华夷之辨贵於民命』?”
一连数问,层层递进,皆引经据典,又紧扣眼前残酷现实。许多士子,包括那赵姓士子,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难以反驳。
沉默中,一个一直冷眼旁观、年岁稍长的青衫士子走了出来。他面容儒雅,眼神却精明,拱手道:“这位兄台妙论,发人深省。在下姑且不论华夷。然兄台所言,亦只道出现状。吾等忧虑者,在於將来。即便不论出身,又如何能担保,今日之行仁义者,非一时权术?待其根基稳固,大权在握,是否还能如今日般克制?史鑑不远,王莽谦恭未篡时。此非杞人忧天,实乃士人为天下计深远之虑。”
这个问题更毒辣,直接质疑动机与未来。
耶律德光看著这位青衫士子,反而微微一笑:“兄台此问,方是癥结。在下担保不了將来。世上也无任何人能担保另一位握有绝对权力者的將来。”
他话锋一转:“但正因无人能担保,才更显当下之可贵,与吾辈之责任。如今,规则未固,人心思定,正是有志之士介入其中,亲手参与塑造规矩、订立法度、监督权力的最好时机。这难道不比我等在此空谈『万一將来如何』,而坐视权力真空被全然无视民生之辈填充,要来得更务实,更有担当?”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诱惑与挑战:“诸君,这是一场赌局。赌一个亲手参与塑造新时代、让『暴政难得逞』的机会。筹码,是诸君的学识、才干与担当。另一方,是继续清谈,坐视机会流逝,待他日河东或別的什么兵马再来时,你我依旧只能如石晋旧臣般,除了叩头迎降,別无他法。”
“赌,还是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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