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资敌案(上)——追查(2/2)
刘密抬眼。
“第六款、第十一款,”耶律德光说,“推行起来阻力最大。你想过怎么破?”
刘密沉默片刻。
“臣想过。”他声音低而稳,“清丈先从汴梁京畿试点,不碰河北、不碰契丹贵族新授的田庄。京畿田主多是中產,无兵无权,朝廷压得住。”
“然后?”
“然后……”刘密顿了顿,“把李家那样的案子办了。”
他抬起头。
“李廷训资敌,死罪。抄家时,把他隱田、隱户的帐一併翻出来。让天下人看看,那些喊著『陛下断我等根基』的人,根基有多粗。”
他声音很轻,字字却像淬过火。
“那时再推清丈,反对的人还敢喊,但百姓会知道,朝廷是打老虎,不是宰耕牛。”
耶律德光看著他,良久。
“刘密,”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刘密垂目。
“从陛下把臣从户房案牘堆里提出来那天。”他说,“臣在晋朝二十年,只会算帐、对帐、理帐。到陛下这里,才知道帐算清楚了之后,还要做別的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臣做得慢,但一直在学。”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提起笔,在田亩勘核细则的卷首批了两个字:
“准行。”
刘密捧著册子退出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廊外,夕阳正落。
正月十三,戌时。
李府。
李廷训今日心神不寧。午后有熟人来报,说户房的刘密这几日频繁调阅商税旧档,连七年前的陈帐都翻出来了。
他那时故作镇定,道:“查帐是户房本分,与我何干?”
此刻独坐书房,茶盏里的水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门轻轻叩响。
“东家,北边来人了。”
李廷训霍然起身。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汉子被引进来,皮袍上沾著路上未化的雪碴。他朝李廷训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杨节度问,上批货何日可发?魏州缺弩箭,新募的军士无械可操。”
李廷训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门边,將门扉又掩紧了些。
“你回去稟报,”他背对来人,声音很低,“近日汴梁风声紧,那批货要缓几日。待风头过去,加倍补上。”
汉子点头,正要退下。
李廷训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
“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杨节度手上。”
汉子接过信,贴身藏好,闪身没入夜色。
李廷训立在门边,望著廊下那盏渐远的灯笼,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那人在南郊法坛上说的那句话。
“破约者,受其罚,无论胡汉。”
他打了个寒噤。
但旋即,他对自己说:杨光远有五万兵,背后还有刘知远,还有太后。
汴梁那位,再厉害,也未必过得了这个春天。
他回身,掩上门。
书房里只剩一盏孤灯,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正月十三,亥时。
政事堂。
耶律阮立在舆图前,手指从汴梁划到魏州,又从魏州划到太原。
他身后,耶律德光的声音响起。
“看出什么了?”
耶律阮没有回头。
“杨光远是饵。”他说,“刘知远在太原按兵不动,不是不敢动,是在等。”
“等什么?”
“等叔父在魏州城下耗兵力、耗粮草、耗时间。”耶律阮转过身,“等太后捺钵之期临近,叔父必须北返。那时刘知远从太原出兵,河北局势便不是叔父想收就能收的了。”
耶律德光看著他。
“你觉得该如何?”
耶律阮沉默良久。
“侄儿不知道。”他说,“但侄儿知道,魏州必须速胜。”
他顿了顿。
“可是速胜……”他声音低下去,“杨光远据坚城,魏博牙兵死战,怎么速?”
耶律德光没有答。
他走回案后,从一叠文书下抽出一张纸,推到耶律阮面前。
耶律阮接过,目光扫过。
是一份檄文草稿。
“传檄河北诸州……”他轻声念,“凡弃械出降者,携家眷南迁汴梁,按丁授田;献城门者,赏田百亩,编入铁林军;斩杨光远首级来献者,”
他停住。
抬头。
耶律德光正看著他。
“魏州城里有五千魏博牙兵。”耶律德光说,“五千人,就有五千家眷。杨光远守城守的是自己这条命,那五千人守的是妻子儿女的命。”
他顿了顿。
“攻城之前,先把这个选项给他们。”
耶律阮攥著那张纸,指节泛白。
“叔父。”他说,“这檄文一发,杨光远必杀尽城內亲朝廷者。”
“会。”耶律德光没有否认,“他会杀一批,震慑其余。但那五千家眷,他杀不完。”
他顿了顿。
“他杀人时,那五千人每一家都在算,我跟著他守城,城破之日能活几人;我趁夜开了城门,又能活几人。”
耶律阮垂下眼。
他想起南郊法坛下,那些跪伏的百姓。
想起挞烈被拖下去时,那个瞥向城墙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叔父说的“攻城”是什么意思。
不是砲车对城墙。
是人心对人心。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一行:
“正月十三,叔父示魏州檄文。
不攻心,城不可破。
可攻心者,非利刃,乃活路。”
窗外,夜梟叫了一声。
政事堂的烛火,燃到了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