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后的手书(2/2)
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
他已提笔,取过一张空白詔纸。
“朕不北返。”他落笔,“亦不完全拒绝。”
冯道凝神望著他笔下。
“擬旨回復太后,”
耶律德光声音平静。
“儿臣谨遵母命,必於春末夏初,北返祭祖。”
他顿了顿,笔锋未停。
“然眼下河北叛逆杨光远未平,中原税赋未清、田籍未定。此时北返,两手空空,无物可献於祖宗面前。”
“请母后宽限数月。待儿臣平定河北,收拢財赋,携此双份大礼,”
他落笔,收锋。
“再返上京,以慰祖宗之灵,亦显我契丹之威。”
他把笔搁下,看向冯道。
冯道接过草詔,一字一字细读。
读完,他抬起眼。
“陛下此復。”他声音缓慢,“以孝道为先,以功业为凭,以实利为诺。太后……难以峻拒。”
他顿了顿。
“然陛下,太后信中提及李胡,非閒笔。”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把那封羊皮信折起,收入袖中。
“朕知道。”他说。
戌时,政事堂。
冯道、萧翰、耶律阮仍在。
案上摊著两幅舆图:一幅河北,一幅潢水。
耶律德光立在图前。
“太后给朕的时间,”他说,“不是宽限,是催逼。”
他手指点在魏州。
“她算过。杨光远拖到春耕,拖到捺钵之期,朕要么北返受制,要么拒返受谤。”
他顿了顿。
“她给朕留的活路,是放弃河北、放弃新政、带著那些还没捂热的贡品北返,做她听话的儿子。”
殿中无人接话。
耶律德光转过身。
“这几个月,”他说,“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他看著冯道。
“必须在太后失去耐心前,彻底解决杨光远。”
他看著萧翰。
“《爵禄令》必须见到实效。第一批世券、田契,要发到人手里。那些观望的中小部族,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看著耶律阮。
“你今日说要代朕北返,朕不准。但你要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北返时,朕身后要有足够多的、拿到好处的契丹人。他们替朕说话,比你自己说一千句都有用。”
耶律阮抱拳:“侄儿明白。”
耶律德光转向舆图。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魏州。
“传朕口諭给药元福,”他说,“魏州攻城预案,三日內呈上来。”
他又转向河北更西的位置。
“派人去太原。”
冯道抬眼。
“不是议和,”耶律德光说,“是问刘知远一句话,”
他顿了顿。
“杨光远若亡,河东与汴梁之间,是战是和?”
冯道垂首。
“臣,擬人选。”
亥时。
眾人散去。
耶律德光独坐案后。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羊皮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开头三行,確凿是母亲的笔跡。
他小时候习契丹文,母亲手把手教他描摹狼头徽记。他的第一张习字纸,被母亲压在毡垫下,存了很多年。
他把信折起,放回袖中。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
他想起父亲阿保机临终前说的话。
“你母亲……比我更像契丹的可汗。”
那时他不解。
此刻他懂了。
他闔上眼。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魏州、刘知远、春捺钵、李胡。
舆图上那些未平的州府,案上那些待批的文书。
还有新政、新军、新格、新钱粮。
他睁开眼。
烛火已燃至半截。
他提起笔,继续批阅刘密递上的田庄交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