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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魏州落日(下)——入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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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辰时。

魏州北门。

门洞大开。

城头那面掛了四十三日的“杨”字旗,今晨已被守军自己扯下。新旗还没升起,只一根空旗杆戳在初春的天光里,晃来晃去。

张璉立在门洞侧。

他甲冑在身,腰间却无刀,昨夜开城前,他把佩刀解了,亲手交给帐下亲兵。

那亲兵此刻捧著刀,站在三步外,眼眶红透。

“將军……”

张璉没回头。

“以后没有將军了。”他说,“等朝廷委派的流官到任,我便是平民百姓。”

他顿了顿。

“田契已在案头。漕河沿岸,八十亩。”

他没有说那田契是谁发的。

也不必说。

远处尘烟扬起。

辽军前锋已至。

药元福策马行於队首,身后铁林军三千,步伐齐整,除却甲叶轻撞,不闻人声。

张璉深吸一口气。

他迎上前,在马上抱拳。

“罪將张璉,开城迎降。”

药元福勒马。

他低头看著张璉。

这个人他听说过。十二年前雍丘之战,张璉率魏博牙兵左翼迂迴,险些断了他后路。那一仗他输了,退兵三十里。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意气,没有怨懟。

只有疲惫。

药元福没有下马。

“张將军。”他说,“陛下有旨:献城门者,赏田百顷,编入铁林军,既往不咎。”

张璉垂首。

“罪將不图封赏,唯愿……放归田里。”

药元福沉默片刻。

“那是你的事。”

他策马越过张璉。

身后三千铁林军,鱼贯入城。

辰时三刻。

魏州东大街。

街边门缝里,一双双眼睛向外张望。

李屠户把门板合上,只留一指宽的缝,眯眼往外瞅。

他在这条街上杀了三十年猪。

杨光远镇魏州八年,他交了八年“助军捐”“城防捐”“节帅寿礼捐”。最狠那年,腊月杀了十七头猪,到年三十只剩半扇肋排给自己家。

门缝里,辽军正列队走过。

前头是骑兵,后头是步卒,甲冑齐整,旗帜不乱。

他看见一名军官策马经过,忽然勒住韁绳。

李屠户心一紧。

那军官翻身下马,走到街边,弯腰拾起一只滚落的菜筐。

筐是隔壁王婆的。王婆腿脚不便,今早听见城外马蹄声,慌慌张张往回收筐,没拿稳,扣了一地菘菜。

军官把菜筐搁回王婆门槛边。

王婆缩在门內,不敢动。

军官没有叩门。

他转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

李屠户把门缝合上。

他靠著门板,大口喘气。

半晌,他回头对屋里说:“他娘,晚上把腊肉取一块下来。”

他娘没问为什么。

巳时。

魏州府衙。

广场上挤满了人。

不是辽军驱赶来的。

是听闻今儿要公审杨光远的“狗”,自己从巷尾街角冒出来的。

衙门口站著一排辽军军士,刀在鞘,目不斜视。

张璉立在一旁,仍是那身无刀的甲冑。

药元福坐在临时设的公案后。

他左手边是新任权知州事,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姓沈,半月前还在汴梁招贤馆里翻旧档。

沈知州手边摊著卷宗,墨跡尚新,是连夜整理的。

他起身,展开一卷黄纸,朗声宣读:

“……查杨光远任魏博节度使八年,私增税赋十一项,强征民夫三万余,枉杀平民四十七人,纵兵掠境十三县……”

念到“枉杀平民”时,人群里有人抽泣。

念到“纵兵掠境”时,有人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念毕。

沈知州合上卷宗,转向药元福。

药元福点头。

“带人犯。”

三名被押上来的,是杨光远麾下专管刑狱的推官、负责催征的孔目官、以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知姓吴的“节帅府行走”。

三人的罪状早已查清:屈打成招、逼死人命、替杨光远敛財时私吞过半。

推官膝行上前,嘶声喊道:“將军饶命!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药元福没看他。

“依《会同新格》第七条,”他说,“滥刑枉杀者,抵命。”

他顿了顿。

“斩。”

刀光亮起。

三颗人头落地。

人群静了一息。

然后,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

不是嚎啕,是压抑了太久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一个白髮老妇从人群中跌撞扑出,跪在那摊血泊边,伏地慟哭。

她哭的不是那三个人。

是她三年前被“通匪”罪名冤杀的儿子。

药元福没有劝。

他等那老妇哭完,等人群渐渐平息。

然后站起身。

“首恶杨光远在逃,朝廷必追拿归案。”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广场,“其余协从,只要放下兵器,登记为民,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魏州没有『助军捐』『城防捐』『节帅寿礼捐』。朝廷只征一税,十五税一。”

广场上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跪了下去。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黑压压一片,伏在早春阴冷的地砖上。

没有人山呼万岁。

只是跪著。

沈知州站在案边,握卷宗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是想起半月前,陛下在招贤馆问他:若派你去魏州收民心,从何收起?

他答:先杀民愤最大者,再免苛捐杂税。民心非一日可收,但刀快、令信,便是一日收得。

陛下说:好。

此刻他望著这片跪伏的人海,忽然懂了。

那日在招贤馆,陛下说“好”时,不是在夸他的策论。

是在告诉他,

你既知道如何收民心,便去做。

做成了,是百姓之福。

做不成,是你的罪过。

他把卷宗按在胸口。

很沉。

午时。

杨光远节度使府。

库房打开时,满院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铜钱。

绢帛。

粮食。

堆了半座院子。

沈知州立在库房门口,面沉如水。

他身后,药元福的副將粗粗估算一遍,声音发乾:

“钱……约八万贯。绢三千余匹。粮一万二千斛。”

沈知州点头。

“分。”

他指向左首:“一半,按军功簿赏赐有功將士。陛下定过章程,杀敌首级、夺旗、先登、斩將以次论赏。去请刘主事派人来核。”

他指向右首。

“另一半,就地賑济城中贫民。按户造册,老弱优先,鰥寡孤独者加倍。”

副將迟疑:“沈知州,这賑济之事,是不是等朝廷指令……”

沈知州看著他。

“陛下说,魏州城破之日,不会有第二次张彦泽之诛。”

他顿了顿。

“也没说賑济要等指令。”

副將不再问。

他抱拳:“下官这就去办。”

申时。

魏州西门。

张璉立在城楼阴影里,望著城下。

他的亲兵已散了。昨夜他把部曲名册交给沈知州,三百一十七人,全部销籍为民。

此刻他两手空空。

甲已解,刀已交,腰牌已缴。

只有一个包袱,装著两件换洗衣衫、八十亩漕河田契、还有今早药元福差人送来的二十两银子。

他还没想好去哪。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药元福立在五步外,甲冑未解,面色如常。

“张將军。”

张璉摇头。

“不是將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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