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魏州落日(下)——入城(2/2)
药元福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张璉接过。
木牌正面刻著三行契丹字,压一方朱印。背面是汉文,
“献城门者张璉,赏田百顷,编入铁林军,子孙承荫。会同新元三月初二。”
张璉看了很久。
他把木牌递迴去。
“罪將受不起。”
药元福没有接。
“不是赏。”他说,“是凭证。”
他顿了顿。
“將来有人查今日之事,你拿出这块牌,便没人能动你。”
张璉手悬在半空。
良久。
他把木牌收进怀中,和那八十亩田契搁在一处。
“药將军。”他忽然问,“你当年降辽,也是这般?”
药元福沉默片刻。
“我没拿牌子。”他说,“陛下许我观政三月。三月后,自己决定留不留。”
“你留了。”
“留了。”
张璉望著城外。
暮色正从平原尽头漫过来,把辽军营垒的轮廓涂成一片暗红。
“我活到这把岁数,”他说,“才明白一件事。”
药元福等他。
“从前我以为,手里有刀,便有人怕你。有人怕你,便无人敢欺你。”
他顿了顿。
“今早入城那队兵,刀比我的利,甲比我的坚。但他们替王婆拾菜筐时,没人怕他们。”
他转过身。
“药將军。”
药元福看著他。
“你说的那个守规矩,”张璉说,“规矩是谁定的?”
药元福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城外。
“陛下定的。”他说,“我们看著定的。”
张璉点头。
他没有再问。
暮色落尽时,城楼上的空旗杆终於掛上了新旗。
赤底,绣金。
风卷不动,沉沉垂著。
张璉看了那旗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咱们张家世代当兵,当到你这辈,够不够?”
他那时不懂父亲问什么。
此刻他想,若父亲还在,他会说:
够了。
戌时。
魏州,赵宅。
赵审独坐堂中。
案上搁著三样东西。
一块木牌,昨夜那年轻人给的,上有药元福手令。
一封信,儿子的,已被他翻出毛边。
还有一只空瓷罐,昨日最后那二两盐,他已送给了巷口寡居的老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
来的是沈知州。
沈知州立在门边,没有迈进门槛。
“赵审,”他说,“昨夜开城有功,药將军已记档。朝廷赏格稍后便到。”
赵审没有回头。
“草民不求赏。”
沈知州看著他。
“那求什么?”
赵审沉默良久。
他伸手,把儿子的信按在胸口。
“求他日后……不必像我这样活著。”
沈知州没有答。
他退出院子,轻轻合上门扉。
屋內只剩一盏孤灯。
赵审把儿子的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读到“儿在汴梁平安”时,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起身。
灶膛里还有余烬。
他添了把柴,架锅,煮了一锅水。
没有盐。
他把锅里的水舀进碗里,捧在掌心,一口一口喝完了。
很淡。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热的水。
三月初三,辰时。
魏州城头。
药元福立在新旗下。
副將上前稟报:“將军,河北其余州县,已有七处遣使来降。末將按將军吩咐,传檄而定,允其守土待命。”
药元福点头。
他望著城下。
街巷已恢復秩序。沈知州在府衙前设了问讯处,百姓可入內陈情。已有七十三人递上状纸,诉杨光远旧部在乡间所为。
他会一件一件查。
他忽然想起昨日上午,铁林军入城时,他替王婆拾起那只菜筐。
那不是陛下的命令。
是他自己想拾。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那夜,陛下对他说“朕信的,是你的为人”。
也许是更早。
他收回目光。
“传令全军。”他说,“修整三日。”
他顿了顿。
“三日后,分兵扫荡河北其余不臣州县。”
副將抱拳。
药元福望向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
捷报昨夜已发出。
陛下此刻,应在灯下读那份战报了。
他忽然想起,捷报末尾,自己写了这样一句话:
“魏州城中,民心已不可为杨光远守。”
他把这句划掉了。
然后重新写,
“魏州城中,民心可收。”
此刻他立在城头,望著脚下这座三百年古城,望著那些从门缝里探出的、仍有犹疑、仍有惊惧、但已开始试探著相信的目光。
他想:那句改对了。
三月初三,申时。
汴梁,政事堂。
耶律德光读完药元福的第二份军报。
魏州入城详情、公审酷吏、开仓放粮、张璉自请归田、赵审开城有功……
他看了很久。
冯道立在一侧,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忽然问:“太尉,张璉说,『从前来以为,手里有刀,便无人敢欺』。”
冯道頷首。
耶律德光顿了顿。
“他现在知道,让人怕,不如让人信。”
他搁下军报。
窗外,夕阳正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一片金赤。
“传旨。”他说。
冯道凝神。
“张璉献城有功,赏田百顷,授铁林军兵马使,即日赴汴梁述职。”
他顿了顿。
“他不愿做官,也要来一趟。朕想见见这个人。”
冯道提笔记下。
耶律德光又取过一卷空白詔纸。
“再传旨:魏州军需官赵审,开城密报有功,赐钱五百贯、绢五十匹。其子赵诚,入汴梁官学,束脩由內库支给。”
他落笔。
然后搁笔。
冯道捧著两卷草詔,正要退出。
耶律德光忽然开口。
“太尉。”
冯道停步。
“杨光远,”耶律德光说,“还没找到。”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已命河北诸州加紧搜捕。”他说,“悬赏万金,全国通缉。此人逃不出中原。”
耶律德光没有说话。
他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
良久。
“传令萧翰。”他说,“重点查他可能逃往的方向。”
他顿了顿。
“河东。”
冯道抬眼。
“还有。”耶律德光没有回头,“上京。”
殿中静了一息。
冯道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退出政事堂。
廊外,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州桥方向,隱约传来更鼓。
三月初三,魏州已下。
但杨光远还在哪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