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2)
“我有天子密詔。”他说。
“末將知殿下忠义,可洛阳那边若追究下来,说我纵逆犯闕,我一家老小如何自处?”
司马乂沉默。他明白赵弘的难处。这人不是司马冏心腹,但也绝不敢公然违抗朝廷命令。他若开门,等於押上全家性命。
“你下来。”司马乂说。
赵弘犹豫一下,还是命人放下吊桥,亲自走下城楼。
司马乂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密詔正本,双手递出。“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赵弘双手接过,打开细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读到“望藩王勤王”一句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信了吗?”司马乂问。
赵弘抬头,眼眶微红。“信了。可我还是怕。”
“我也怕。”司马乂说,“怕晚一步,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怕百官噤声,从此再无人敢言;怕天下人都以为,只要手握兵权,就能隨意废立君主。”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若我不动,將来我儿子问我:『爹,当年天子蒙难,你在做什么?』我没法回答。”
赵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將愿从命。只求殿下记住今日之言——若您败了,请勿牵连城中家属。”
“我以宗室之名起誓。”司马乂伸手扶他起来,“事成之后,保尔爵位不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弘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登上城楼。“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木栓被抽出,铁链鬆动,大门缓缓开启。阳光照进城门洞,映出飞舞的尘埃。
大军开始通过。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司马乂最后入城门,临过之际,回头看了赵弘一眼。那人站在城楼上,手扶女墙,身影孤零,却站得笔直。
出了城,官道向北延伸。初春的田野荒芜,田埂上偶有农夫抬头张望,见是军队,也不惊慌,只默默让到路边。远处山丘起伏,林木尚未返青,灰褐色的枝干刺向天空。
司马乂策马前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身后是三千步骑,粮车二十辆,旗帜三十六面。队伍拉得很长,几乎看不到尾。
他知道司马冏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人现在一定还在洛阳宫中,或许正批阅奏章,或许刚用完早膳。他会大怒,会召集群臣,会调集禁军。他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还有人敢动?
可他已经动了。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寒意。司马乂拉紧斗篷,举起令旗。
“加快行军。”他说,“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滎阳。”
传令兵应声而去。鼓声节奏加快,队伍提速。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一名士卒的皮靴裂了口,他索性脱掉,赤脚走在路上,脚底沾满黑泥。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有推车的老者,有背孩子的妇人,有牵驴的商贩。他们都不说话,只低头赶路。看到军队过来,便自动让到田里,蹲下身子,等队伍过去再起身。
一名小女孩坐在路边石头上哭,母亲搂著她不停安抚。司马乂经过时,那孩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又黑又亮。
他没停下。也不能停下。
队伍继续北进。中午时分,抵达一处驛站。此处原有驛丞,早已不见踪影,屋內锅碗散乱,灶台冰冷。司马乂命人清点粮草,分派歇息。他自己坐在门前石墩上,啃了一块干饼,喝了几口冷水。
亲兵送来地图,铺在地上。他盯著从长沙到洛阳的路线,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节点:新郑、滎阳、巩县、虎牢关。每一处都可能遭遇阻击,也可能成为补给点。
“派人去查虎牢关守將是谁。”他说。
亲兵领命而去。
他抬头看天。云层渐厚,似有雨意。他想起小时候在宫中读书,老师讲《春秋》:“君弒,臣不討贼,非臣也。”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討贼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勇气。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司马乂翻身上马,举起令旗。
“目標洛阳。”他说,“出发。”
大军再次启程。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再度响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远处山峦如锯齿般切割天空,风捲起沙尘,扑在人脸和甲冑上。
他走在最前面,手握令旗,目光始终朝著北方。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