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书(1/2)
许二壮走后的第三十天,村口的老槐树下,胡氏已经张望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傍晚,她都会站在那儿,望著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回屋。
李芝芝劝过几次,胡氏只是摇头:“我就看看,万一二壮捎信回来呢?”
这天黄昏,胡氏照例站在树下。秋风吹落几片黄叶,打著旋儿飘到她脚边。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经常跑外的货郎刘三。
“许大娘!”刘三肩上挎著褡褳,远远就喊,“有您家信!”
胡氏浑身一震,踉蹌著奔过去:“二壮的信?”
“可不是,”刘三从褡褳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今儿在官道边歇脚,碰见个从修桥工地回来的,说是替人捎信。我一听有您家二壮的,赶紧给带回来了。”
胡氏接过信,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刘三摆摆手走了,她这才捧著信往家跑,腿脚竟比年轻人还利索。
“老头子!芝芝!承宗!二壮来信了!”
院子里,许老头正劈柴,闻声斧头都忘了放下。李芝芝从灶间衝出来,手上还沾著面。谢青山从屋里跑出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
一家人都聚到堂屋,围在油灯下。胡氏小心地拆开信,那是用粗纸叠的,边角都磨毛了。
“快看看,写的什么?”胡氏不识字,急得直催。
许老头和李芝芝也不识字,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接过信纸,在油灯下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许二壮后来只跟谢青山学过几个字,能写成这样,不知费了多大劲。
“爹、娘、哥、嫂子、承宗,”谢青山慢慢念,“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活儿稳,不要担心。桥修得很顺利,工头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工……”
他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辨认那些稚嫩的字跡。
信不长,通篇都在说“好”,吃得好,睡得好,活儿不累,同乡照顾,让家里千万別担心。
胡氏听著听著,眼泪就掉下来了:“这孩子,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菸袋锅子凑到油灯前点了几次都没点著,手抖得厉害。李芝芝红著眼眶,转身去拿针线筐:“二壮的冬衣该准备了,天说冷就冷。”
谢青山继续看信。
信纸很粗糙,上面沾著些白色粉末,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带著石灰特有的气味。再看字跡,有些笔画明显虚浮无力,像是手在抖时写的。
“奶奶,”他抬起头,“二叔在乾重活。”
胡氏一愣:“什么?”
“信上说活儿稳,但这纸上沾了石灰,”谢青山把信纸递到油灯前,“修桥用石灰砌石,是重体力活。而且二叔的字……手应该是肿的,握笔不稳。”
堂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老头嘶哑著嗓子说:“我就知道……修桥哪有轻快活儿……”
胡氏抹了把眼泪,把信纸抢过来,虽然看不懂,却一遍遍摩挲著:“这孩子,受苦了……”
李芝芝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坐在凳子上默默流泪。
谢青山看著家人悲伤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更多的是想为二叔做点什么。他想了想,说:“奶奶,咱们给二叔回信吧。”
“回信?”胡氏眼睛一亮,“对!回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別惦记!”
“还有,”谢青山说,“二叔信里没提工钱的事,但我听夫子说过,修桥这类官役,虽然不给工钱,但工头手里管著粮食、工具,往来帐目多。二叔要是能帮著记帐,说不定能轻鬆些。”
许大仓拄著拐杖从里屋出来——他刚才在编筐,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记帐?二壮哪会记帐?他就会写一些常用字。”
谢青山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教他一个简单的法子。”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研墨提笔,画了起来。
“二叔认字不多,复杂的帐记不了,但可以用符號代替。”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图形:一个圆圈代表“米”,一个方块代表“石料”,三角代表“工具”。又在旁边画了表格,横竖几条线,分成格子。
“比如这样,”他指著表格,“竖列写日期,横排画符號。一天用了多少米,就在『米』那列画几个圈。领了多少工具,就在『工具』那列画几个三角。简单好记,还不容易错。”
胡氏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见孙子画得认真,心里高兴:“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出来的?”
“书上看的,”谢青山面不改色,“这叫『简易记帐法』。”
其实是前世在乡村支教时,教那些不识字的村民用的土办法。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许老头也凑过来看,菸袋锅子忘了抽:“这法子……真行?”
“行,”谢青山肯定地说,“工头要是聪明,一看就明白。二叔要是把这个献上去,说不定能让工头另眼相看,安排个轻鬆点的活。”
胡氏一拍大腿:“好!就按承宗说的办!芝芝,准备纸笔,咱们回信!”
李芝芝赶紧去拿纸,那是谢青山练字用的草纸,平时捨不得用。胡氏又翻出一小块墨,是陈夫子给的,只剩一点了。
谢青山执笔,胡氏口述,他开始写回信。
“二壮吾儿,”胡氏说一句,谢青山写一句,“来信已收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哥腿伤渐愈,已能频繁走动。你爹每日编筐,你嫂子与我编芦苇,生意尚可。承宗学业进步,夫子常夸……”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谢青山一一写下。
写到末尾,胡氏说:“另,承宗想出个记帐的法子,附在信后。你若有心,可献与工头,或能得些照应。切记,身体要紧,勿要硬撑。”
谢青山把简易记帐法的图样仔细画在另一张纸上,標註清楚。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二叔,符號可自定,只要工头明白即可。若得重用,切记低调,勿招人妒。”
写完信,晾乾墨跡。胡氏小心折好,又从箱底翻出一块乾净的粗布,准备包个包裹捎去。
“光写信不够,得捎点东西。”她说。
李芝芝立刻起身:“我去拿肉酱,还有上回醃的咸菜。”
“等等,”谢青山叫住她,“娘,肉酱和咸菜都好,虽天渐渐凉了,但肉酱放久了也怕坏。咱们能不能做点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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