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我不建议你去(2/2)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怕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坦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前世的他,孤身一人读到博士,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冷眼没受过?
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师长,有同窗,已经幸运太多。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点著灯发呆。见谢青山回来,忙问:“谢师弟,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好好读书。”谢青山轻描淡写。
“真的?”林文柏狐疑,“先生今日不评你的文章,我们都觉得奇怪……”
“可能是先生还没想好怎么评。”谢青山铺开被褥,“师兄,早点歇息吧。”
林文柏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吹灯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宋先生所料,静远斋的气氛越来越浮躁。
林文柏每日都要去门口看几次,仿佛官差会突然来报喜。
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拉著人下棋。郑远虽还沉得住气,但也时常走神。
只有谢青山,雷打不动地按自己的节奏来。
晨起读史,他读的是《史记》。从“五帝本纪”读到“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心中感慨。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午间习字,他临的是顏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手腕酸了也不停,直到写完五十页才歇息。
午后读经,他重读《论语》。
这次不是为考试,是为修身。“吾日三省吾身”“君子坦荡荡”,这些句子,每读一遍都有新感悟。
晚间写文章,他不写八股,不写策问,写的是读书笔记、心得感悟。有时写史论,有时写游记,有时甚至写点小诗,不为发表,只为记录心境。
周明轩看他这般淡定,忍不住问:“谢师弟,你就不著急吗?放榜就剩半个月了。”
“著急有用吗?”谢青山放下笔,“该中的,不著急也中;不该中的,著急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周明轩嘆气,“可我控制不住啊!一闭上眼就想到考场,想到那些题目,想到自己哪里没写好……”
“那就別闭眼。”谢青山笑笑,“多看看书,时间过得快些。”
话虽如此,谢青山自己心里也绷著一根弦。只是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九月底,秋风更凉了。
这天休沐,谢青山回家。许二壮来接他时,一脸神秘:“承宗,你猜谁来找过你?”
“谁?”
“府城赵家!”许二壮压低声音,“赵员外亲自来的,带了好多礼物,说是提前恭喜你高中,虽然榜还没放,但他提前道贺!”
谢青山皱眉:“二叔,你怎么说的?”
“我说榜还没放,不敢受贺。可赵员外硬是把礼留下了,还说不管中不中,这礼都是送你的。”
回到家,果然看见堂屋里堆著几个礼盒:上好的宣纸、湖笔、徽墨,还有几匹绸缎。胡氏看著这些礼物,又喜又忧:“承宗,这礼……能收吗?”
“先放著吧。”谢青山说,“等放榜再说。若是中了,回份相当的礼;若是不中,原样送回去。”
“唉,这些大户人家,心思真难猜。”胡氏摇头。
李芝芝抱著许承志过来,小娃娃已经说话流利了,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谢青山接过弟弟,心里柔软一片。为了家人,他也要爭气。
许大仓腿好了后,开始帮著料理生意。他虽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和周老板对接货物,从不出错。
许二壮负责开拓市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把苇编生意做到了省城。
“承宗,你专心读书,家里的事有我们。”许大仓拍拍儿子的肩,“不管中不中,这个家都撑得住。”
“爹,我知道。”
在家待了两日,谢青山又回静远斋。临行前,胡氏塞给他一双新做的棉鞋:“天冷了,穿厚点。”
“谢谢奶奶。”
驴车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回到静远斋,离放榜只剩十天了。
气氛越发紧张。林文柏开始失眠,眼圈乌黑。郑远虽然还稳得住,但饭量明显小了。
宋先生看著几个学生,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讲课、布置功课。
但细心的谢青山发现,先生讲课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这天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忽然有人敲门,是青墨。
“谢公子,先生让你去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动,放下书跟著去了。
书房里,宋先生正在煮茶。红泥小炉,炭火正旺,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见谢青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青山坐下。宋先生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裊裊。
“这是庐山云雾,林学政送的。”宋先生自己也端起一杯,“尝尝。”
谢青山抿了一口,清香沁脾。
“青山,”宋先生看著杯中茶叶沉浮,“这半个月,你做得很好。”
谢青山没说话,等先生继续说。
“林文柏浮躁,周明轩焦虑,吴子涵偏执,郑远虽稳但心不在焉。”宋先生缓缓道,“只有你,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仿佛无事发生。这份定力,莫说七岁,便是十七岁、二十七岁的人也未必有。”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宋先生放下茶杯,“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考生。放榜前的这一个月,是最考验人心性的。有人焦虑得病倒,有人兴奋得失常,有人绝望得轻生……而你,太平静了。”
他盯著谢青山:“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把担心藏起来了?”
谢青山沉默片刻,诚实道:“担心是有的。但学生以为,担心无用,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好一个『担心无用』。”宋先生笑了,“青山,若这次你真中了举,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先生请讲。”
“帮我教教你几位师兄。”宋先生嘆道,“他们的学问不差,差在心性。而你,恰恰最擅长安心定性。”
谢青山一愣:“学生……怕是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宋先生摆摆手,“学问之道,达者为先。你虽年纪小,但这份心性,值得他们学。”
“学生……尽力。”
从书房出来,月色正好。谢青山站在院里,看著天上那轮明月。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命运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结果如何,路都要走下去。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对著一盏孤灯发呆。
“谢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能中吗?”
谢青山看著他憔悴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林师兄,你的学问扎实,正常发挥,应当能中。”
“可我心里没底……”林文柏苦笑,“考场上有几处,我总觉得没写好。”
“每个人都会觉得没写好。”谢青山在他对面坐下,“但只要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林文柏喃喃重复,忽然抬头,“谢师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谢青山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就算不中,书还是要读的,学问还是要做的。既然如此,何必焦虑?”
林文柏怔怔地看著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魔障了。”
这一夜,林文柏睡得格外沉。
而谢青山,却失眠了。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前世的孤独,想起这一路的艰辛……
七岁半的举人。
他真的能做到吗?
窗外,秋风萧瑟。
而命运的红榜,已在贡院中,静静等待揭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