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叶屋村往事(2/2)
那是一天清晨,天刚刚要亮,只能看见一点点微光,张阿根摇醒了还在睡觉的两个儿子张壮、张实,还有女儿张李花,塞给他们一人一张麵饼,催促他们赶紧吃完,然后拉著他们上山采菌子。
平日里,他们都会沿著田边的土路,熟练地摸索上山,凭藉记忆寻找常会长出菌子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三个孩子年纪不大,张壮十岁半,张实下个月满八岁,张李花刚刚过完自己六周岁生日没几天。
三个孩子虽然年纪都小,但采菌子已经得心应手,还因为个子小,反而具备优势。他们几乎不需要弯腰辨认,稍微低头就能闻到菌香,再用他们肉乎乎的小手轻轻一捏,就能揪起几根菌子,然后跑到张阿根身边,踮起脚把菌子放进张阿根背上的竹篓里;张阿根的竹篓装满了,就再往年纪最大的哥哥张壮背上的竹篓里装。
今天也差不多,他们顺著既定路线一路采菌,收穫颇丰,没一小阵功夫,张阿根背上的竹篓里就已经装够了一半。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忽然,张阿根听到不远处有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掠过树丛,和枝叶擦碰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不小,听起来不像是野猪或者狐狸那么小的身体製造出来的。难道是水牛?可谁家水牛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山上呢?莫非是年纪大了觉得自己不中用了,自己跑到山里等死?那还挺悲伤的。此时的老周化作了清晨的雾气,飘荡在山林里,他能感受到张阿根心中的所有想法。
没多久,声音消失了,一切又安静下来。张阿根心想,这又是山里的那些未知的东西製造出来的响动吧,他们早已习惯了,便不以为意,沿著树林,往从山顶流下的溪边方向走去。
流溪河的上游流量不大,只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流声清脆,有助於张阿根一行四人辨別方向。他们这一路已经採到不少菌子,而越靠近溪流的地方,菌子还会更多,这次又將是收穫满满的一天。
“爹,我踩到屎了……”小儿子张实突然抱怨了一句。
“找块石头在上面刮一刮就是了,再在地上的落叶堆上多蹭几遍就蹭掉了啊,踩个屎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张阿根的语气带有一些嫌弃,山里有这么多野生动物,总会遇到它们的粪便,偶尔踩到一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有什么好抱怨的?张阿根对孩子这种抱怨的语气十分厌恶,他认为孩子抱怨的语气背后,实际上是不愿跟著他早起上山采菌子,是在对这种勤劳生活表达不满,他不能接受他的孩子有这样的想法——哪怕孩子並不是真有什么不满。
“不...不一样,爹,这一坨...特別大!从没有见过!”大儿子张壮倒是有些兴奋,或许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味道也和以前遇到过的不一样!”他还凑近了闻了闻,又从脚边捡起一根枯树枝戳了戳,“还是新鲜的!软软的!”
“行了,一坨屎有什么好玩的?不会干点正事?”张阿根同样没好气地训斥大儿子,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儿时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是多么宝贵,他只不断地告诫自己,人长大了就应该专注於怎么养家餬口过日子,太高兴、太兴奋,那都是小孩子的样子,不稳重,会被人笑话。这些道理他都是从小听他爹告诫他的,他从未怀疑过。
他看见十岁的儿子饶有兴致地玩弄一堆野兽粪便时,展现出的开心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掀起一阵不適。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想搞清楚为什么,只是厌恶这种不適,他想立马摆脱这种不適,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孩子的快乐,把孩子的情绪拉扯到和他同样的低谷,他才能觉得安心——他並未察觉到,背后作祟的是他內心多年压抑快乐本能的那份失落,逐渐形成的对孩子的嫉妒。
“爹,你看那是什么?”小女儿张李花又打断了本想继续训斥儿子的张阿根。
“哪儿?”张阿根不耐烦地望向张李花,他不喜欢被孩子们问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他觉得孩子向他提问就是在给他找麻烦,就是质疑他的能力,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害怕自己答不上来会丟脸,他还害怕自己认真回答一番,孩子却又不给他热烈的回应,转而去干自己的事情。
他曾经期待过自己认真回答问题后,能得到肯定的回应,例如称讚、鼓励和敬意,但他无论是小时候回答长辈的提问,还是长大后回答孩子的提问,好像都找不到这种被肯定的感觉,所以他下意识地畏惧被孩子提问,这会让他感到不安———只有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有了一套想要丟给孩子们的说辞,才会让他心里有底,感到稍微安心。这种突然的提问会让他紧张,每一个毛孔都放大,每一根汗毛都会竖起。
张阿根想不到的是,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只会让他的毛孔放得更大,汗毛竖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