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川第一课(76-0.1章)(2/2)
十点二十,第一波真正的人流来了。
先是一个带著帆布包的男人,掏出五毛钱,要了碗冰粉,加了葡萄乾和花生碎。
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扔进陈景明自带的垃圾桶,抹抹嘴走了。
然后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7,8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吵著要吃这个,最后这对夫妇买了一碗,分著吃,要求加了双份山楂片,说酸酸甜甜的好吃。
生意比想像中冷清。
直到十一点,一个烫著捲髮、穿著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走过来。
她站在摊前,仔细打量了一遍车和桶,眉头皱著:““冰粉好多钱一碗?””
““五毛。加料一毛一种。””任素婉说。
““那来一碗,””中年妇女开口道,顿了顿又说,““加红豆和红糖水。””
任素婉听后麻利地操作了起来:碗,刮冰粉,加料,浇红糖水,双手递过去。
妇女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咀嚼。
然后她的脸沉下来。
““太淡了!””她把碗往车板上一放,力气不小,碗里的汤溅出来一点,““红糖水没味道!你们这是偷工减料吧?””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观望的人停下了脚步,任素婉脸唰地白了:““不是,我们红糖都是正经熬的……””
陈景明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或犹豫都是致命的。
他没看那妇女,而是先看了一眼碗里的冰粉——红糖水顏色確实偏淡,南川的水质硬,同样的熬煮时间,甜度会比桌家桥低。
““阿姨对不起。””他端起那碗冰粉,直接倒进垃圾桶,““是我们没调整好。马上给您重做一碗。””
他重新拿碗,颳了比刚才厚一倍的冰粉,然后拿起红糖壶——不是刚才那个,是备用壶里浓度更高的。
深褐色的糖浆浇上去,几乎盖住了冰粉的白色。
然后又加了一勺红豆。
双手递过去:““这碗我们请您的。您再尝尝,不行我们继续改。””
妇女愣了下,接过碗,尝了一口。
咀嚼。吞咽。
““……这还差不多。””她语气软了些,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车板上,““该多少就多少,我不占你们便宜。””
她端著碗走了,边走边吃。
任素婉看著那五毛钱,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景明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南川水质硬,红糖需熬煮时间+15%,甜度係数调整1.3倍。红豆备受欢迎,可考虑增加备货。””
……
下午四点,最后一波班车到站前。
陈景明拉下gg牌,任素婉清点零钱盒,硬幣和毛票堆了一小堆。
““六十八块七。””任素婉数完,声音有点干,““比桌家桥多……但也没多太多。””
陈景明没立刻接话,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下午记的那页。
观察记录:
““班车到站后3-5分钟:黄金销售期,旅客购买决策极快,偏好“直接拿走的预装碗”,对价格不敏感。””
““工间休息时段(10:30,15:00左右):附近工人客流,有停留时间,愿意加料,可发展为回头客。””
““本地妇女/主妇:对甜度挑剔,但若满意可能成为稳定客源,需主动询问口味偏好。””
““城管巡逻特点:车站区域管理严格,但“残疾”+“绝不堵路”承诺仍有微弱交涉空间,重点在於“不惹事”。””
““最佳摆位:电线桿旁,既在出站客流视线內,又不过於扎眼。需隨班车时刻表微调位置。””
他合上本子。
““妈,我们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六十八块钱。””陈景明说,““是知道了班车什么时候到、什么人会站著吃什么人会拿走吃、城管在车站的底线在哪里、糖该放多浓。””
任素婉看著他。
““这些,””陈景明拍了拍笔记本,““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任素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她把零钱整理好,按面额叠齐。
收摊收到最后,隔壁擦皮鞋的大婶过来了,她四十来岁,手里拎著鞋刷和小板凳,像是刚收工。
““收摊啦?””大婶问,眼睛往他们的冰桶瞟了瞟,““生意还行?””
““刚来,还不晓得。””任素婉说。
大婶用刷子掸了掸围裙上的灰,状似隨意地问:““你们这冰粉,一天能卖多少钱啊?””
空气静了一秒。
陈景明正在用塑料布仔细裹好漏水的冰桶,闻言抬起头,脸上是十二岁男孩该有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刚开张,还没算呢。婶子你擦皮鞋肯定比我们赚得多,看您一直没停过。””
大婶咧咧嘴,没接话,拎著小板凳转身走了。
陈景明把最后一条板凳搬上车,推起摊车,车轮碾过车站前坑洼的土石路,咕嚕声闷闷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过了那根贴满gg的电线桿,盖过了今天站过的位置,一直伸向车站外喧囂的街道。
明天,影子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但冰桶会换成新的,糖水会熬得更浓,而且——他们会知道11:20那班涪陵车下来的旅客,最爱加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