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归去来兮(1/2)
第一场雪落时,赵长空正在麵馆揉面。
雪来得突然。
午后天还晴著,未时三刻,天边压过一层铅灰。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揉面。
麵团在他掌下渐渐舒展。
然后雪就落下来了。
不是江南那种细碎的雨夹雪。
是大片大片的鹅毛。
他搁下擀麵杖。
走到门口。
巷口的槐树枝丫已压白。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正忙著收摊,把箩筐一摞摞往里搬。
周大娘抱著棉被跑过,絮子从破口漏出来,一路飘白。
他站在檐下。
雪落在肩上。
没有掸。
阿兰从里屋出来。
她把扫帚靠回墙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进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著一壶酒。
酒是温的。
白瓷壶口冒著细细的热气。
她在他身边站定。
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外面冷。”
她说。
然后她回到檐下,坐下。
低头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赵长空握著酒壶。
他低头。
看著壶盖上凝起的水珠。
水珠匯成一道细流,顺著他虎口淌下。
他没有擦。
他听见脑海里那道清冷的声音。
【剑雨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剩余时间:7日】
【是否立即返回主世界?】
他把酒壶凑近唇边。
喝了一口。
烫的。
他闔上眼帘。
再睁开时,雪还在下。
他没有选择“立即返回”。
他把酒壶放在灶台边。
系上围裙。
继续揉面。
这七日,赵长空没有出过麵馆。
他把门板撑开,从辰时站到酉时。
揉面。擀麵。切面。捞麵。
客人比往常多。
天冷,路过的人都想喝碗热汤。
他一一煮。
汤清,面细,葱花搁得比从前多两粒。
吃完的客人抹抹嘴,搁下铜钱,自己找零。
没人问雷掌柜怎么忽然天天在店里。
也没人问他为什么看著窗外发呆。
只有阿兰。
阿兰每晚在他收工后,把那件旧棉袍从箱底翻出来。
坐在灯下,细细缝补磨破的袖口。
灯花爆了。
她用针尖挑了挑。
又爆了。
她又挑。
赵长空坐在她对面。
看著她一针一线,把那道三寸长的裂口缝成一条细密的蜈蚣。
他开口。
“这回要走了。”
阿兰没抬头。
针线穿过厚布。
嗤。
“嗯。”她说。
没有问去哪里。
没有问去多久。
没有问还回不回来。
她只是把线尾在指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扯。
线断了。
她把棉袍抖了抖。
翻过面。
对光看针脚。
然后把袍子叠好,搁在他枕边。
第三日。
幼子蹲在檐下,用小竹筷在沙盘上画圈。
赵长空走过去。
蹲下。
他握住那只小小的、软得像芦芽的手。
另一只手扶正沙盘。
一笔。
一划。
写了一个“人”。
孩子抬起头。
“爹?”
“嗯。”
“这是啥?”
“人。”
孩子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伸出食指。
在沙盘上描。
描了一遍。
描了两遍。
描了三遍。
第三遍写完,最后一撇拖得太长,出了沙盘边沿。
他瘪瘪嘴。
赵长空把沙盘转过来。
握著那只小手,重新写。
一笔。
一划。
“人。”
孩子这次没出声。
他低著头。
描得很慢。
阿兰在檐下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她偶尔抬眼。
看著那对蹲在沙盘前的父子。
灯花爆了。
她没有挑。
第五日。
赵长空独自出城。
雪停了。
山路不好走,泥泞没过鞋面。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实在冻硬的枯草上。
城西三十里,荒山腹地。
他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
坡上有棵老松。
枝丫压满雪,弯成一张弓。
他蹲下。
从腰间解下那副针囊。
雷彬的针囊。
麂皮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用了一百二十日。
雷彬用了二十年。
他把针囊打开。
里面空空的。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不剩。
有的落在云何寺的青砖上。
有的沉在荒园的竹根下。
还有一枚,还插在转轮王的咽喉里。
他没取回来。
他蹲下身。
用手刨土。
雪混著泥,冰得扎人。
他刨了半尺深。
把针囊放进去。
一捧一捧,把土覆上。
他蹲在那里。
很久。
“你托我做的事,”他说,“我做好了。”
顿了顿。
“阿兰和孩子,我安置妥当了。”
顿了顿。
“你可以放心了。”
山风拂过新土。
积雪从松枝抖落,扑簌簌落在他肩头。
像一声很轻的嘆息。
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
第六日。
权力帮。
那间破屋的门板换过了。
赵长空从废宅拆了一块,刨平,钉上。
门还是歪。
他敲了两锤。
更歪了。
他不再敲。
屋里站著七个人。
七个领了退隱金的老人。
有的头髮全白了,有的缺了胳膊。
都是在黑石干了二十年以上的旧人。
赵长空把银票和路引一张张放到他们手里。
他放得很慢。
每放一张,看对方一眼。
第一人跪下。
他扶起。
第二人也跪下。
他扶起。
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六人。
第七人是个跛脚的老头。
他没跪。
他接过银票,揣进怀里。
然后他看著赵长空。
“帮主,”他说,“老朽在黑石三十年,没见过发钱让人走的。”
赵长空没说话。
老头又问。
“为什么?”
赵长空想了很久。
“黑石欠你们的。”
他说。
“权力帮还。”
老头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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