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归去来兮(2/2)
像冬日的残阳。
他转身。
一瘸一拐走出门。
走到门槛边。
停下。
没回头。
“帮主。”
“嗯。”
“这世道……”
他顿了顿。
“真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赵长空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没入巷口的雪雾。
然后他把门轻轻闔上。
第六日夜。
赵长空从井底捞出那口铁匣。
他把帐册摊在灯下。
一页一页翻。
御史。
总兵。
漕帮堂主。
盐运使司师爷。
他把这些人名单独挑出来。
搁在左首。
剩下的——只是被黑石胁迫、不得已卖命的。
他搁在右首。
左首那摞,他锁回铁匣。
交给叶绽青。
“留著。”
他说。
“会有用。”
叶绽青接过。
没问有什么用。
右首那摞,他抱到院中。
火盆烧了三日。
那些名字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灰烬被风吹散。
落在雪地里。
看不见了。
肥油陈的坟在京郊。
赵长空寻了三日才寻著。
胖子死无葬身之地。
是权力帮一个退隱的老人收的尸,草草埋在这片乱葬岗。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一捧新土。
赵长空蹲在坟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
肥油陈爱喝的。
花雕。
他把酒浇在坟头。
酒液渗入冻土,腾起细细的白汽。
他浇完。
把空壶搁在坟边。
“下辈子,”他说,“別做这行了。”
他起身。
走出三步。
停下。
回头。
那捧土孤零零立在荒草里。
没有碑。
没有香。
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
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是他昨夜刻的。
“陈公。”
两个字。
没有名。
没有號。
没有生平。
他把木牌插进土里。
扶正。
转身。
没有回头。
第七日。
叶绽青在巷口拦住他。
绽青剑横在身前。
剑鞘是新换的,乌木,没有镶任何珠玉。
“你欠我一场比试。”
赵长空看著她。
“我欠你什么?”
叶绽青怔了怔。
剑尖垂下。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他。
转轮王死了。
细雨走了。
连绳死了。
权力帮刚立起来,他就要走。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连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都没有。
赵长空看著她。
剑鞘上还沾著泥点。
是云何寺那夜的泥。
她没有擦。
他从她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
停下。
没回头。
“权力帮交给你了。”
他说。
“怎么发展,就看你的了。”
叶绽青握著剑。
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
赵长空迈步。
走进巷口的雪雾。
身后没有剑鸣。
这一夜,赵长空去了城西隱秘的那间小院,没有任何人知道。
院门虚掩。
阿兰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侧,小拳头攥著被角。
他把油灯拨亮。
从怀里摸出三本手札。
一本罗摩心法。
一本推山掌。
一本飞针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
把这三本手札轻轻塞进幼子的枕头底下。
孩子翻了个身。
咂咂嘴。
又睡沉了。
他直起身。
看著那张熟睡的小脸。
很久。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没有回头。
寅时初刻。
赵长空独坐废宅屋顶。
这间屋子是他来南京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瓦是他修过的。
漏雨的地方补了三块新瓦。
檐下的燕子巢还在。
只是燕子早已南飞。
他从怀里摸出连绳的手札。
翻到最后一页。
那根笔直向上的绳子。
他看了一会儿。
把手札闔上。
收进怀里。
远处传来更鼓。
一慢三快。
子时三刻。
他忽然想起扬州。
想起推山门那面冰冷的铜镜。
想起镜中那张落拓的脸。
他对著夜色。
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一百二十日。
他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
活过了雷彬的一生。
煮过他的面。
修过他的伞。
杀过他要杀的人。
护过他要护的妻儿。
也把他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
热回来了。
可雷彬是雷彬。
他是他。
他闔上眼。
【开始返回主世界……】
寅时初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屋瓦连绵的城郭。
布庄的匾额换了新的。
驛站的马还在厩中。
麵馆的门板还没有上。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和从前任何一天没有不同。
【返回成功。】
【剑雨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超额完成。】
【奖励发放:罗摩心法·完整版、辟水剑法·完整版】
他睁开眼。
铜镜。
藏经阁。
扬州冬夜的风。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指腹的针茧消失了。
虎口的剑痕也没有了。
他把掌心翻过来。
贴在冰凉的铜镜上。
镜面没有涟漪。
只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赵长空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轻轻翻转。
镜背朝外。
窗外。
扬州城的第一场雪。
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