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探望(2/2)
第三篇写的是雨。
“昨晚上下雨了。我睡不著,就听著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我想到小时候,下雨天我妈不让我出去玩。我就趴在窗户上看,看雨落在院子里,看雨落在树叶上,看雨水顺著窗户流下来。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
第四篇写的是读书会。
“周六下午,他们应该又在开读书会了。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著那间教室,那些书,那些人。
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宋知夏话最多,什么都想说两句。林舒月低著头看书,半天不抬头。顾寻坐在边上,话少,可一说就说到点上。
我想著他们,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儿了。”
顾寻翻到第五篇。
第五篇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寻写的东西,我看过。他写王婆子,写李跛子,写那些人。我没见过那些人,可我觉得我见过。这就是真吧。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陆葳蕤。
陆葳蕤看著他。
“咋样?”
顾寻没马上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沈阑珊她们都看著他。
顾寻想了想。
“你写得好。”
陆葳蕤说:“哪儿好?”
顾寻说:“真。”
陆葳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我说话?”
顾寻说:“没有。”
陆葳蕤说:“那你再说点。”
顾寻又想了想。
“你写病房的窗,写那道光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这个,是真的。没住过院的人写不出来。”
陆葳蕤点点头。
顾寻说:“你写那棵树,说它比你自由。也是真的。”
陆葳蕤说:“还有呢?”
顾寻说:“写雨那段,你说『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这句最好。”
陆葳蕤看著他。
“为啥?”
顾寻说:“因为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觉得好。”
陆葳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
“可我觉得,跟你写的比,差远了。”
顾寻说:“不一样。”
陆葳蕤说:“哪儿不一样?”
顾寻说:“我写的是別人。你写的是自己。”
陆葳蕤抬起头。
顾寻说:“我写王婆子,写李跛子,是因为我认识他们。你写病房,写窗,写雨,是因为你在经歷这些。两种写法,没法比。”
陆葳蕤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我该咋写?”
顾寻说:“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陆葳蕤笑了。
“你这人,话少,可说的都在点上。”
沈阑珊在旁边说:“他就是这毛病。”
宋知夏说:“毛病?这叫风格。”
林舒月难得开了口。
“顾寻说得对。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枕头上。
“那我接著写。写完了,再给你们看。”
宋知夏说:“到时候我们可得好好看看。”
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学校的事。说刘建军最近在写他爸妈,写得可起劲了。说王维的诗投稿了,还没消息。说读书会这周討论了什么,谁说了什么。
陆葳蕤听著,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
她问:“那个周鸣,还来吗?”
沈阑珊说:“来。上周又来了。”
陆葳蕤说:“他还跟顾寻较劲吗?”
沈阑珊笑了。
“不了。上回被顾寻说得没话,这回来老实多了。”
陆葳蕤看著顾寻。
“你说啥了?”
宋知夏抢著说:“他说得可厉害了!周鸣问他文学的意义是啥,他说,文学的意义就是把那些没人记著的人记下来。周鸣脸都绿了。”
陆葳蕤笑了。
“真可惜,我没看见。”
顾寻说:“没啥好看的。”
陆葳蕤说:“你说那话,是真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你写那长篇,就是想把那些人记下来?”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些人,都是你村里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他们都还在吗?”
顾寻想了想。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陆葳蕤说:“不在了的,你咋写?”
顾寻说:“记得。”
陆葳蕤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不知道写的什么。
时间过得快,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听了心跳。临走时说,病人该休息了,不能太累。
几个人站起来,告辞。
陆葳蕤靠在床上,冲他们挥挥手。
“下回別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宋知夏说:“那可不行,空著手来不像话。”
陆葳蕤说:“顾寻不就空著手?”
宋知夏说:“他是他,我是我。”
陆葳蕤笑了。
她又看著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陆葳蕤说:“你答应我了。”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那就行。”
走到门口,顾寻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陆葳蕤还靠在床上,看著他们。
他说:“你写的那些隨笔,可以投给校刊。”
陆葳蕤愣了一下。
“能行?”
顾寻说:“能行。”
陆葳蕤说:“那你帮我看看,哪些能投。”
顾寻说:“好。”
走出病房,走廊里静悄悄的。
宋知夏说:“她瘦了好多。”
林舒月说:“脸色也不好。”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四个人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过来,晃眼。
宋知夏说:“她那个病,能好吗?”
沈阑珊说:“医生说好好养著,能控制。”
林舒月说:“她喜欢读书会,就盼著每周那一下午。”
顾寻站在那,看著医院那栋楼。
想起陆葳蕤写的那些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她已经能写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沈阑珊说:“走吧,车快来了。”
四个人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还是晃晃悠悠的。
宋知夏靠著窗,很快睡著了。林舒月抱著那个空布袋子,看著窗外。沈阑珊坐在顾寻旁边,也没说话。
顾寻看著窗外。
那些楼房,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陆葳蕤写的雨。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