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往事(2/2)
俗套又真切。与此同时,夏绍庭婚后持续买玫瑰又种玫瑰,直到林月荷雨夜离家——那之后,他也心灰意冷,疲於再维繫所谓的爱情。
“那钱包是人造革材质,不易腐坏,內层暗袋缝有我和江婉的合影,”夏绍庭解释道,“不然我也不至於十年后还要去找。当然,若不是南南最近喜欢折腾花草,总想著翻找我和她妈妈以前的旧物,我也不会多此一举,白忙一场,其实什么都没找到。”
“我半夜急著去,並非想躲开你们的眼睛,你们盯著我,我早已知晓,”他进一步说明道,“我是防我女儿,她爱琢磨,脑子灵光,动作又快。我料想,程丽娥用旧盆种花,或许会唤起她的记忆,她想去找点什么、结果翻出来不该翻的,也说不准。”
后面的事情,夏绍庭按下不提——中秋后的某一天,夏林南確实从程丽娥那里搬来两盆菊花,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支持丽娥阿姨,买的”。两个旧陶盆有明显的岁月痕跡,摆在窗台上,触动著夏绍庭的过往记忆,隱隱地令他心痛——
十年之前,信件事发之前,他拥有的小家花团锦簇、温暖和谐,他曾天真地相信能够这样持续一生。
而如今妻子失踪,女儿强撑,仕途断崖般收窄、前途未卜,竟还要坐在这里向警察解释,“玫瑰为何是家中禁忌”的这种有损尊严的私密情感往事。
“去年林月荷离家前,两次提出离婚,一次在旧楼水房,一次在新家,为何你坚决不同意?”
刑侦队长王北问。这是最关键的疑似动机。
唐峰垂眼,避开夏绍庭倏然射过来的视线。
“我回乡,是要落地生根。家,是我年少的缺憾,也是我半生最深的渴盼,”夏绍庭沉吟半晌才开口,声音微颤,“我和月荷成家,是基於爱,绝非算计。平心而论,这些年拋开外人閒话,我对她的欣赏没有变。”
他顿了一下,举例作证:“很多方面我不如她,比如养育孩子、照顾老人,她的付出和能力都在我之上;她待人真诚,懂得尊重,我在单位里儘量喊下属的名字,就是受了她的影响。”
“我確实在年轻时犯过感情上的错误,但我亲手建立的小家,清清白白,没有扯不断的旧情,”夏绍庭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成家之后,我尽心付出、儘量包容,自问无愧於心,月荷想要拆掉它,我不理解,也不甘心。”
“而且,”他紧接著补充,语气更沉,“对女儿也不公平。这一点,月荷与我有共识。为了南南,我们达成一致,不计前嫌,和睦互爱。她提离婚……”他把视线转向沉默的唐峰,“是因为她个性烈、易衝动,是她吵架时候的气话。她爱女儿,不会捨得让女儿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
“那你如何解释,在白骨案发之前,她离家一年未归?”王北追问,“一年时间杳无音信,对女儿不闻不问,这也是爱女儿的表现?”
夏绍庭垂眼,双眸不受控地黯淡下去。
“且不论白骨,妻子消失一年,足以报失踪,为何你不报案?”王北加码。
“因为她厌倦了,”夏绍庭极轻地吸了口气,抬起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空落落的眼,声音也没了支撑,开始摇晃、发飘,“她厌倦了我的无趣、狭窄,她对我没有了爱,只剩责任。十年之前,她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是没有能力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
说到这里,唐峰的视线投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不合时宜的对夏绍庭的同情。
“十年前,林月荷离家那天,是方玲玲案发次日,她离家的第二天就是女儿生日,”王北的目光依旧犀利,“如果说她爱女儿,为何选择在女儿生日前一天离家?”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多次,就像多年之前,我家桌上的那瓶指甲油——我不知道,”夏绍庭避开两位警员的注视,抬手扶额,像是要挡住头顶那令人屈辱的煞白灯光,嘴角抿成紧绷的直线,“你们应该去问她自己,甚至……”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衝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去问那个男人。当年,在所有人当中,我最后一个知道那事,你们掌握的比我多。”
王北还想再问,被唐峰在桌下轻轻按住——夏绍庭开始喘气,突然间形神涣散,呼吸声颤著抖。过了片刻,他自己再度开口,眼睛凝望椅子下方的虚空,声调却异样地恢復平稳:“在你们这些知情者眼中,我也许就是个笑话,但我想说,不把私人情绪代入工作是我的原则,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靠边站。”
“但这件事对你的刺激非常大,一直压在你心里,”王北说,“所以去年水房吵架,你才会说』戴绿帽』——”
“我把情感放一边,不代表我没有情感吧?”夏绍庭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吵架,说个气话,不犯法吧?”
“你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
夏绍庭没有回应王北的话。
“是吗?”王北追问。
寂静。
“夏绍庭同志,请你——”
“能说的我都说了。”夏绍庭再度打断王北。
王北公事公办:“你是否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请回答。”
夏绍庭別过头。沉默,在无窗的审讯室里放大。与王北的凝神等待不同,唐峰手里的钢笔没了墨水,心里面,这场审讯的跋涉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基於目前的所有坦白,夏绍庭已洗清“夜寻玫瑰花盆”这一最大疑点,其它所谓的证据不足以將他留置。夏绍庭所说的关於江婉的一切,並非编造。前几天,唐峰刚把夏绍庭的大学同学摸排过,他们班当年有个毕业就出国的同学,確实就叫江婉。
眼前的夏绍庭穿著常年不变的白衬衫,被没有生命的审讯椅框了四五个小时,满身的疲惫挡不住,脸上却是傲的,筑著一堵高高的墙。想起之前夏林南说的“那是我爸爸最难看的样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唐峰心头,他寻思半晌,身体微微前倾,诚恳又清晰:“夏绍庭同志,我理解你不想细究。但你对林月荷態度这个问题,是专案组评估你嫌疑的关键一环。你的任何迴避,都会成为记录在案的疑点。不解释清楚,恐难清白。”
说完,他吸了口气,拿出一台相机,轻轻摆在桌面。看到相机的掛件,夏绍庭有一剎那的困惑,继而是震惊、失神。
“是这台相机的视频证据,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唐峰隨即就把相机放回,目光落到夏绍庭脸上,“相机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谁。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並体会你的处境,夏绍庭同志。”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放下心里面的所有顾虑,这样对你最有利,”唐峰音调深沉,“对你有利,对你的女儿就有利,她现在正是需要你引导和管教的时候,离不开你。你说呢?”
夏绍庭垂头靠向椅背。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强撑的骄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挣扎过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不,我不觉得我对月荷是不满,相反,我在她面前是……自卑。”
他无力遮掩,任由內心的荒原在白炽灯下显形:“她当初选择我,是低就,我配不上她,在她面前我从来都是……自卑的,”短短几句话语,伴著沉重的呼吸,“她是天鹅,飞走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著,等著……外面看是她依附我,实际上是我求著她,是我太想要一个家,我很卑微。她提出离婚,我,”他嗓子颤抖,顿了顿,“我除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什么都做不了,內心深处,我就是这么……无能,软弱。”
对有些人来说,对自己坦诚是最大的残忍。唐峰快速点点头,换支笔,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刻下“自卑”二字。
王北的下一个问题是“白骨出现后为何不儘早报案”。
“白骨出现之后,我的犹豫是因为害怕,我做不到立刻直面现状,需要时间自己先消化,”夏绍庭看著唐峰的笔,声音乏力,“也因为案件的不確定。”
“白骨,倘若是月荷,那,”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到王北脸上,语气慢慢回归平定,“是明確的了结。可若白骨不是月荷,她又不愿回来,报了失踪,意味著长时间不能结案,这於我,是一个泥沼。”
审讯室里静了半分钟,唐峰放下笔,王北则继续出声询问:
“你跟江婉女士还有联繫吗?”
“结婚后,我没再跟她说过话,毕业后没再见过面,断得彻底,”夏绍庭回答,“如果需要她出面作证,请你们自行联繫。”
审讯后期,內容转向,唐峰被换,一位副局长介入,主要询问林月荷的社会关係及机械厂的过往人情。早上七点多,县委和市局先后来了电话,程序走得很快。八点整,夏绍庭走出了那间他待了八个小时的审讯室。
在公安局长的陪同之下上了车,秋风乾燥,初升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县府,作出说明,接受谈话和诫勉。九点半,县委办主任亲自送他回家,望著车窗外流水般淌过的熟悉街景,夏绍庭靠在座椅上,脸上不是洗清嫌疑的释然,而是被彻底剖开又缝合的深切疲惫,和一种提前到来的真正的虚脱。
女儿……知道这一切后,会怎么看他?
闹出这一步,想要把夏林南糊弄过去不可能,她从不接受模稜两可、含糊其辞,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多年前情感放纵的恶果,直在此刻才真正降临——从此,他將失去来自於最爱之人的最纯真的信赖、最毫无保留的託付。忽而想起那个尚未成行的大樟村之约,进家门之前,夏绍庭给自己种下一点安慰、一丝希望——
他原本就打算坦诚和夏林南谈谈,只不过警察早了一步。於自己是暴风般的一夜,於夏林南或许只是早起发现父亲不在家的寻常一天。
而林月梅那满面愧疚的表情粉碎了他的奢盼。
夏林南的房门紧闭。夏绍庭正要抬手敲门,手机震动了,一条简讯隔门到达:
“我知道了你对妈妈的欺骗,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从此以后,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门锁是上次中秋夜踢坏后新换的,稳如泰山。房间的窗户似乎开著,风铃叮咚作响。听林月梅说夏林南发了烧,夏绍庭忍不住叩响房门:“把窗户关好,今天有风,別再著凉了!”
夏林南躺在床上看窗外——飘动的白纱后面,蓝天空无一物。浑身滚烫,头颅沉重,耳机里面摇滚的鼓点在喧腾,她闭上混沌的眼睛,再睁开时,光线已暗,天空灰濛,几朵云呈现淡淡的橘色。
窗子依然开著,白纱帘舞动就像水浪汹涌。起身走向窗边,风吹过来,头痛欲裂,夏林南一圈一圈解下手腕上的木珠串,在手心握成一团,刚想要狠狠朝窗外投掷出去——
一个拳头大的纸团,似一颗流星,嗖一声飞过来,不偏不倚砸中她昏沉的额头。
紧接著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口哨。见夏林南撑著窗沿,一副虚弱模样,程雅文露出同情的神情,隨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海报,转身迎著背后刮来的大风,唰一声展开,又回身,把海报抱在胸前,朝夏林南大声喊出两个字:
“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