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练习(2/2)
“谢尔盖说,它已经学会了前面两步。第三步,它在等一个机会。”蓝素素看向铁牛,“一个能带它走得更远的人。”
铁牛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它选了我。从第17號研究所出来,我带了它六年。我自己不知道。”他把烟捏断,菸丝撒了一地,“那个镇上旅馆。鞋底的泥和血。它在练习。”
白夜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那个站在路对面的灰衣人。他说,你不是逃出来的,你是被放出来的。它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你带了六年,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它还需要我吗?”铁牛问。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不需要了。它已经有了新的裂隙。”
白夜抬起头。蓝素素正看著他。她的眼神不是责怪,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同情,或者比同情更复杂。
“我。”
“对。你从触碰那只皮箱开始,就已经被它看见了。你每往深处走一步,它就往你这边走两步。”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收起来,一页一页叠好,放回档案袋,“谢尔盖说,它最喜欢你这种。天生的烛照境。门本来就是虚掩的。它不用敲,推开就行。”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乾净,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痂已经快好了。右手食指的划痕只剩一道白印。他握紧拳头,又鬆开。还能控制。还能確定这只手是自己的。
铁牛站起来,走到白夜面前。“谢尔盖有没有说,怎么把它赶出去?”
蓝素素摇头。“他只说它害怕两样东西。第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它学不了不確定的东西。”
“第二样呢?”
“他说了一半。门被撞开了。”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什么叫『不知道自己是谁』?”
蓝素素想了想。“可能不是字面意思。不是失忆,不是发疯。是——”她斟酌著措辞,“是那个人的意识里,没有一个固定的、可以被模仿的形状。”
白夜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不断变化。早上的你和晚上的你不一样。生气的你和平静的你不一样。独处的你和人群中的你不一样。但这些变化是有边界的。像一条河,有河床管著,水流再急也漫不出去。”蓝素素看著白夜,“那个东西学人,学的是河床。固定的模式,重复的习惯,稳定的记忆。如果一个人的意识里没有这些——如果那条河没有河床,隨时可以改道,隨时可以变成另一条河——它就学不了。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因为它自己就是没有河床的。它害怕掉进水里,再也上不来。”
白夜把手放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要想不被它学会,就得让自己变得不確定。”
“不是变。”蓝素素说,“是承认。承认自己本来就是不確定的。你以为你有一个固定的『自我』,那是错觉。那个东西就是利用这个错觉进来的。它假装成你,因为你也一直在假装成你。你不假装了,它就没戏唱了。”
白夜沉默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缩到树根底下。太阳爬到正头顶,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很亮。
铁牛把捏断的烟捡起来,扔进柴火堆。“试试。”
“什么?”
“试试不假装。”
白夜看著他。“怎么试?”
铁牛想了想。“你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穿鞋。”
“左脚先还是右脚先?”
白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记得了。他试著回忆,能想起鞋带的手感,能想起鞋帮蹭过脚踝的感觉,但先穿的是哪一只?一片模糊。“不记得了。”
“好。”铁牛说,“明天早上,先穿右脚。不为什么,就是改一下。”
蓝素素接过话。“不只是穿鞋。所有你习惯的顺序,都可以改。刷牙从左边开始还是右边开始,走路先迈哪条腿,吃饭先夹哪道菜。你习惯的顺序,就是你的河床。把它打乱。”
“那个东西就会跟不上?”白夜问。
“谢尔盖是这么想的。”蓝素素说,“它学的是你的模式。模式变了,它就得重新学。你变得够快,它就永远学不完。永远进不来。”
白夜站起来。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一动不动。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现在走路,是先迈哪条腿?”
没人答得上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里,白夜躺在炕上。老胡的鼾声从正房传来,铁牛坐在枣树底下,斧头横在膝盖上。蓝素素的窗户还亮著灯。他闭上眼。那面镜子还在。镜子里的人长著他的脸,但眨眼的频率不一样。它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白夜盯著那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辨认口型。他把视线移开了。不是从镜子上移开,是从“想读懂它”这个念头本身移开。我不需要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学我,我就变。你变,我再变。看谁快。
镜子里那张嘴停了。它看著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白夜说不上来变成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不確定。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手,什么也没摸到。白夜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外有风,枣树的枝杈轻轻刮著玻璃。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黑暗里摊开。食指上的白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握拳,鬆开,握拳,鬆开。每一次,都从不同的手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