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觉輟学(2/2)
“然后?”李觉想了想,“然后娶个老婆,生个儿子,供他读书。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最后一句话,让周景熙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李觉的父亲李大山,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李觉读书。他不止一次在村里人说:“我这一辈子是没指望了,但我儿子一定要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现在李大山死了,他的愿望也跟著埋进了黄土里。但李觉记得,他没有忘记。
“李觉,”周景熙说,“我会好好读的。我替你读。”
李觉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波澜。那一点波澜很微弱,像是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盪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景熙也不再说什么,径直回去躺床上睡觉了。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的还是红薯饭和咸菜,但周景熙觉得比学校食堂的饭香多了。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里有家的气息——灶台上的油烟味,母亲手上的葱花味,父亲身上淡淡的旱菸味,弟弟头髮里的泥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周德厚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破例开了口。“李觉的事,你知道了?”
“嗯。”
“可惜了。”周德厚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那孩子聪明,要是读书,不比別人差。”
“爸,不能想想办法吗?”周景熙试探著问。
周德厚摇了摇头。“他叔叔家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再说了,你爸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能供你读书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管別人?”
这句话说得周景熙心里一酸。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不过,”周德厚又开口了,“你跟李觉说,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多一口饭还是有的。”
刘桂兰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又去了李觉的屋子。李觉住在叔叔家的一间偏房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屋子里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奖状,是李觉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四个字还能看得清楚。
李觉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课本——是周景熙留给他的旧课本,封面已经磨破了,书页卷了起来,边角处有被雨水浸过的痕跡。他在看书,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读。
“你还看书?”周景熙有些意外。
李觉合上课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暂,像是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吹谢了,但周景熙看到了。
“閒著没事,翻翻。”李觉说。“有些地方看不懂,但看著看著,就觉得心里踏实。”
周景熙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课本翻了翻。他认出了自己写在页边的笔记,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被水渍洇模糊了。他想起了自己在这本课本上花过的那些夜晚——煤油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去问老师。那些日子很苦,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甜。
“李觉,”他说,“你继续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我周末回来教你。”
“真的?”李觉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算了,你学习忙,別耽误你。”
“不耽误。”周景熙说,“教你也是帮我复习,一举两得。”
李觉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周景熙知道,那里面有很重的东西。
星期天下午,周景熙要回学校了。他背著书包走到村口,李觉跟在他后面,一直送到大樟树下。
“回去吧。”周景熙说。
“嗯。”
“鸭子要记得餵水,小鸭子不能缺水。”
“嗯。”
“课本上的生字不会写,先记下来,我回来教你。”
“嗯。”
周景熙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觉还站在大樟树下,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手里拿著那本旧课本,正看著他。
“李觉!”他喊了一声。
“什么?”
“我替你读课本,你替自己读人生。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李觉站在大樟树下,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昨晚的长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周景熙看到了。
“好。”他说。
周景熙转过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碎石路。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李觉一定还站在那棵大樟树下,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走得很急,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命运,也许是李觉託付给他的那五个字。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回头。他要替李觉读下去,也要替自己走下去。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著油菜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山还是黛青色的,近处的田还是绿油油的,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但周景熙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李觉輟学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在溪边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树下掏鸟窝的伙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没有课本,没有老师,没有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但有鸭子,有松脂,有泥巴,有一个十岁的孩子说“我认了”时的平静。
周景熙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去读书,替李觉,也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