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耀东(2/2)
“大病初癒还来饮茶?”张婶笑著递了双筷子。
“灌了碗廿四味,没事了。”
“后生仔火气旺,多饮凉茶。”
嗯,万物皆可凉茶,广东人的终极信仰。
他夹了个虾饺,皮厚馅少,虾不太新鲜,但咬下去差点掉眼泪,不是好吃,是饿,穿过来三天,头两天发烧,只灌了粥和凉茶,身体的飢饿感骗不了人,管你以前一顿饭花多少钱,饿急了跟要饭没区別。
一口气吃了三个虾饺,又攻了两个叉烧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手,换了个姿势端,指尖碰到杯沿的缺口,磨得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
张婶看呆了:“你仔几日没食嘢啊?”
“大病初癒嘛,胃口好返。”林国强替儿子接了一句,脸上有点掛不住。
“——国强哥,你仔工作的事……想好未?”陈叔压低嗓门。
林国强端著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睛看著別处。
“咩事?”林耀东左看右看。
陈叔嘆口气:“全区几万个待业青年,上头髮了话,要自谋出路。你阿爸帮你託了人——”
“先饮茶先饮茶。”林国强打断。
打断是打断了,茶楼里其他桌的声音打断不了。
林耀东竖著耳朵听了一圈,不用刻意去听,满茶楼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家仔返城多久了?找到工没?”
“——冇。街道叫去登记,话要搞什么合作社——”
“——合作社?就是摆摊?我不去。丟人。”
“——丟人?你有人可丟啊?连份工都冇——”
“——我听讲高德良,以前在造船厂做铆焊的,辞咗工自己做太爷鸡——”
声音压低了。
“——一日流水过百蚊。《羊城晚报》都登了。”
“——吹水啦。”
“——真嘅!领导还接见了佢。”
过百蚊。
他老爸在五金厂干一个月才四十二块。
过百蚊,扣掉鸡的成本、炭火、酱料、摊位费……净利大概四成,一个月净赚一千二到一千五。
二十年外贸做下来,听到数字就自动拆利润率,改不了了。
林耀东嚼著叉烧包,眼皮都没抬。
隔壁桌一个阿婆跟人聊:“巷尾那个珍姨,饭堂裁了之后天天在家坐著,手艺那么好,可惜了。”
“哪个珍姨?”
“肥婆珍啊。以前国营饭堂的,拉粉一绝。”
林耀东耳朵动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
1980年,广州,几万个年轻人没工作,全国两千万人待业。
这个数字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当时觉得就是个数字,跟你看新闻联播里说“全国粮食產量再创新高”一样,听完就忘了。
现在坐在茶楼里,每一桌都在聊这件事,他老爸拉下脸去求人帮他弄名额,数字就不是数字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茶楼,老的老,小的小,中间那一代人上班去了,年轻人三五成群,有人翻报纸,有人发呆,一整个茶楼,少说三分之一没有工作。
五分钱坐一上午,消息比报纸还快,这就是他们来的原因。
就在他吃第四个叉烧包的时候,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挤进来,短裤,人字拖,膝盖上一道旧疤,左右一张望,看见林耀东,直奔过来。
何志標,阿標,文昌巷一起长大的。
坐下来先从碟子里夹了个虾饺。
“你坐你坐,夹你夹。”
“我食咗。”说著又夹了一个。
食咗还夹。广东人的社交礼仪就是这样的,嘴上客气,手上诚实。
阿標边嚼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我刚从街道办经过,门口贴了张新通知。”
“讲。”
“待业青年可以申请个体经营档口,就在文昌路口、十甫路一带,免税,先到先得。”
林耀东手里的筷子停了。
旁边桌一个光头壮汉也竖著耳朵听,嘴里叼著牙籤,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嘿嘿笑了一声,起身走了。
文昌路口,十甫路。
他脑子里弹出来一张图,不是这个年代的图,是上辈子二十年外贸生涯刻进骨头里的。
文昌路接西华路,西华路通上下九,上下九连人民路,人民路往北,流花路。
流花路上有一个地方,全称叫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
广交会。
1980年的中国,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每年春秋两届,几万个外商涌进广州,春交会四月中旬开幕,十来天之后。
他做了二十年外贸,这条路线闭著眼睛都能走。
“阿標。”
“嗯?”
“广交会你知唔知道?”
“乜嘢会?”
“……算了。你食完未?走,带我去看那张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