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二蚊(2/2)
“菜心没放蒜。”
“忘了。”
“……算了。能做就不错。”
林国强踩著点回来,换拖鞋,洗手,坐下,照旧一个字:“食。”
三个人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隔壁张叔家小孩的哭声,远处有人喊“收——破——烂——”,混在一起。
吃完了。碗碟推到一边。
林国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林耀东面前。
五金厂抬头的信纸,上面写:“兹同意接收林耀东同志为我厂钳工学徒,试用期一年……”
林国强把信纸展平,推到林耀东面前。“陈叔帮忙递的话。学徒月工资十八块,转正三十六,评了级之后跟我一样,四十二。”
四十二蚊。
林耀东看著那个数字。
他老爸在这个厂干了快三十年。从十八块涨到四十二块。
总共涨了二十四块。
后面的事,他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末国企改制,九十年代下岗潮,广州那些小型国营厂,五金厂、罐头厂、火柴厂,垮的垮、並的並,工人分流到街道作坊,工资砍一半,一直干到退休。
去五金厂,等於倒计时十二年。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是疯子。
“想好再讲,唔急。”林国强补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玉珍可不一样。她看到那封信,眼睛亮了:“国营厂!铁饭碗!你知道你阿爸求了几多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隔壁张叔的仔,比你细两岁,前年就入了罐头厂。你再唔去——”
“阿妈。”
“你讲。”
“你在缝纫社踩了几多年缝纫机?”
陈玉珍被问住了。
“二十年。点啊?”
“月工资几多?”
“三十二。”
“阿爸在五金厂几多年?”
“差不多三十年——你想讲咩?”
“三十年,四十二蚊。”
林耀东站起来,把碗碟收了,走到天井边。
晚上的天井很安静,龙眼树叶子不动,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省台在播新闻,远处有狗在叫。
他靠著水缸,看那半棵歪歪扭扭的龙眼树。
那条金炼子,三百六十块。他上辈子隨手就能买一百条。但现在,他连三十六块都没有。
今早在茶楼听到的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高德良做太爷鸡一日过百。容志仁的档口月入过百。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广交会。几万个外商。
他不想卖肠粉,也不想卖凉茶,更不想做太爷鸡。
他做了二十年外贸,最擅长的事是把东西卖给外国人。
但1980年的中国,个人碰不到外贸体系。
没有外贸公司的介绍信,连广交会的门卫都过不去。
他需要一个过渡。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固定位置,一个能每天蹲在外商经过的路线上的理由。
街道正好在发摊位。
他不是要去摆摊。他是要去蹲点。
“耀东。”
身后传来林国强的声音。
“嗯。”
“五金厂的事,你考虑下。”
沉默了几秒。
“阿爸。”
“嗯。”
“帮我同陈叔讲一声。那个名额……我唔去了。”
他没回头。
听到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嘆气,和拖鞋踩在麻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