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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艾瑞斯的悲惨日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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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是很丑。

但它是她和克鲁克山一起堆的。是她和一只猫合作完成的作品。是她二十一岁的——不,十五岁的——记忆中第一次堆雪人。她从小在亚利桑那长大,那里没有雪。霍格沃茨的冬天有雪,但前两年她没堆过,因为她觉得堆雪人没有意义。雪人会化。化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地上一滩脏水,和一堆被雪覆盖的、被猫尿过的、被人遗忘的回忆。

但今天她想堆。

因为她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赫敏在一本书的边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雪人,戴著一顶格兰芬多的帽子,手里拿著一根魔杖。魔杖的尖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星星旁边写著“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那是赫敏的无意识涂鸦,画在《中世纪魔法理论》第三百二十七页的页边空白处,夹在“巫术与自然元素的关係”这一章和“火焰召唤术的歷史演变”这一章之间。

如果不是那本书被赫敏忘在了艾瑞斯的宿舍里,如果不是艾瑞斯在整理茶几的时候翻到了那一页,她永远不会知道赫敏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雪人。

她堆了一个雪人。不是为了赫敏看到,是为了赫敏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城堡的窗户里看到外面有一个雪人——一个很丑的、比例失调的、底座上有一个被补过的坑的雪人——然后想起自己曾经在书页的空白处画过一个戴格兰芬多帽子的雪人。

然后她会想:是谁堆的?

然后她可能不会想到答案。

但艾瑞斯知道。

艾瑞斯不需要她想到答案。她只需要她在看到那个雪人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弯一下就行。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谁堆的。

艾瑞斯走进城堡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领子上落了一层雪,还没来得及化。她手里拿著一叠羊皮纸,脚步急促,显然是在赶往某个地方。看到艾瑞斯,她停了下来。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的目光从艾瑞斯的脸上扫过,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但不確定是什么”的停顿。

“麦格教授。”艾瑞斯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含混而低沉。

“你最近经常找伊斯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艾瑞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麦格教授,麦格教授也看著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样的张力。

“她在帮你做什么?”麦格问。

“喝茶。”艾瑞斯说。

“她不会为了喝茶推掉改作业。”

“她在帮我看魔药论文。”

麦格教授的目光在艾瑞斯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看一本看不懂的书时的困惑。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嘴里含著什么?”

艾瑞斯的心臟停了一拍,然后它重新开始跳,比之前快了一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但那个“一点”小到连麦格都不会注意到。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麦格教授知道了吗?伊斯特告诉她的?不,伊斯特不会告诉她,因为伊斯特的枕头下面有一把麻醉枪,艾瑞斯手里有那张清单。麦格教授是猜的?她看到了什么?她的阿尼玛格斯形態是猫,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她闻到曼德拉草叶子的味道了?

“没什么。”艾瑞斯说。

麦格教授看著她,那种目光不是上课时的“我在检查你的作业”,不是院长办公室里的“我在和你严肃地谈一件事”,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像一个人在看著另一个人的目光。

“小心点。”麦格教授说,然后她走了。

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而有力,斗篷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晃动。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好像在等艾瑞斯叫住她。艾瑞斯没有叫。她站在原地,看著麦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走廊里凝成了一团白雾,飘了一秒,然后散了。

艾瑞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清单。清单还在,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摺痕笔直。她的手指在清单的边角上按了一下,確认了它的存在。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朝大礼堂走去。

赫敏已经在等她了。

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前放著一盘已经有点凉了的炒蛋和一片吐司。她没有吃,她在等。她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艾瑞斯的节奏。

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盘子里拿起那片吐司,放在自己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之前那把厨刀,是一把更小的、用来切水果的摺叠刀——把吐司切成四个小三角形,然后在每个三角形上涂了薄薄一层黄油,推回到赫敏面前。

赫敏看著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她拿起一个三角形,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去哪了?”赫敏问。

“外面。”艾瑞斯说。

“外面那么冷,你出去干什么?”

“堆雪人。”

赫敏的手停在第二个三角形的上方。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的光。

“你自己?”赫敏问。

“和克鲁克山。”

赫敏沉默了一秒。

“克鲁克山帮你堆雪人?”

“它监督。”

赫敏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弯得很深,深到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那个酒窝平时不太出现,只有在真正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艾瑞斯看著她嘴角的酒窝,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哪?”赫敏问。

“城堡后面,温室那边。”

“吃完饭带我去看。”

“好。”

两个人吃著已经凉了的炒蛋和吐司,喝著同样已经凉了的南瓜汁。大礼堂里的人在她们周围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没有人听到她们说的话——因为她们几乎没有说话。

艾瑞斯不能说太多话,赫敏似乎也进入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状態。她只是坐在那里,吃东西,喝东西,偶尔看艾瑞斯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次看的角度都不同——第一次看的是艾瑞斯的眼睛,第二次看的是艾瑞斯的手,第三次看的是艾瑞斯的嘴唇。

艾瑞斯感觉到了赫敏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时间很短,短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但艾瑞斯不是正常人。

她的整个嘴巴——从嘴唇到齿齦到舌头——都在那一片叶子的控制下,敏感得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赫敏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根琴弦就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她想说:你看什么呢?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如果开口,叶子会在她的舌头上翻动,赫敏会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的舌头长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嚼著吐司,喝了一口凉南瓜汁,看著赫敏的侧脸,等著她下一次看过来。

下一次来了。

赫敏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琴弦又振动了一次。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个吐司三角形,黄油已经渗进了麵包的孔隙里,把浅黄色的麵包染成了深黄色。她用叉子戳起那个三角形,塞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比平时多嚼了三下,因为她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心跳从“慌乱”降回“可控”。

“艾瑞斯。”

赫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拂过自己耳边的碎发。

艾瑞斯转过头。

赫敏的脸离她很近。比平时近。近到艾瑞斯能看到她鼻樑上的一颗小雀斑——那颗雀斑平时被书遮住了,或者被光线隱藏了,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种角度的晨光下,才会露出来。

“你的嘴唇,”赫敏说,“是不是肿了?”

艾瑞斯的舌头上的叶子翻了个身。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长在一起的东西在她的舌面上移动了一毫米,像一条蛇在换皮。她感觉到叶子和舌头之间的那层金色的膜被撕开了一点,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苦味从撕裂处涌出来,灌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含混。

赫敏看著她的嘴唇,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艾瑞斯的下唇。

那个触碰像一颗火星落在一根乾枯的引线上。艾瑞斯的整个身体从嘴唇开始,像被点燃了一样,一路烧到心臟,从心臟烧到胃,从胃烧到四肢。

她的手指发麻,耳朵发烫,眼睛发直。她盯著赫敏的手指——那根刚才碰过她嘴唇的手指——看著它从她嘴边收回去,放回桌面上,放在南瓜汁杯子的旁边。

赫敏的手指上沾了一点东西,很小,很小的一点,在晨光中闪著微微的绿色的光。

曼德拉草叶子的汁液。

艾瑞斯看到了那点绿色的光。她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突然安静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然后它重新启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得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锤鼓。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点绿色的光在她的指尖上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蹭掉了。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

她只是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艾瑞斯,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艾瑞斯看著她。

赫敏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怀疑,没有“我在等你告诉我”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冰是冷的,会冻住人。是水。是还没有结冰的、在零度的边缘悬停著的、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的水。

和艾瑞斯正在经歷的悬停一样。

艾瑞斯张了张嘴。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压著,苦味在她的口腔里瀰漫著,那个秘密在她的喉咙里卡著——她离说出口只差一个决定。一个决定,嘴唇张开,舌头抬起,叶子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赫敏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陪了她二十一天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这是什么?”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曼德拉草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为什么要含著它?”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因为我想学——”

“走吧。”

赫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赫敏站起来,拿起书包,把围巾围好。她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犹豫。她把那根沾著绿色汁液的手指插进了口袋里,好像那点绿色的光从未存在过。

“去看你的雪人。”赫敏说。

艾瑞斯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站得太快,是因为刚才那个决定——说还是不说——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痕跡,像一道刚被划开的伤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跟著赫敏走出大礼堂,走过门厅,走过城堡的侧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雪还在下,风比早上小了一点,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慢慢飘下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

赫敏走在前面,踩在艾瑞斯早上留下的脚印上——不是故意踩的,是她的脚比艾瑞斯的小,踩在同一个脚印里会陷得更深,像一个更小的模具嵌进一个更大的模具里。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到了城堡后面的那片空地。

她看到了那个雪人。

很丑。比例失调。底座上有一个被补过的坑,补过的雪顏色和周围的雪不一样——更白,更新,像一个刚打上去的补丁。

赫敏在雪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的头髮上积了一层白,久到克鲁克山从城堡门口跑过来,蹲在雪人旁边,用尾巴扫了扫底座上的雪。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开始往雪人身上堆。她把那个比例失调的头加宽了,把那个太粗的身体削细了,把那个被补过的坑用新雪盖住了。她堆得很认真,每一把雪都压实了,抹平了,像在做一件雕塑。

艾瑞斯站在旁边,看著她堆。

赫敏堆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雪人变了,不再是那堆丑陋的、不成形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圆润的、可爱的、戴著红金色围巾的雪人。它的头是圆的,身体是圆的,比例刚好。它没有眼睛——赫敏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上去——没有鼻子——赫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是她早上从大礼堂拿的、准备当零食的、用油纸包著的小胡萝卜。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的中央,然后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条红金色的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雪人活了。不是真的活,是那种“你看到它就想笑”的活。

赫敏退到艾瑞斯身边,看著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和雪人一样,圆润、可爱、比例刚好。

“好了。”她说。

艾瑞斯看著雪人,又看了看赫敏。赫敏的手上全是雪,指尖冻得通红,脸颊上沾了一片雪花,睫毛上掛著细小的冰晶。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和雪人同色系的人——白色的皮肤,红色的手指,红金色的围巾掛在了雪人身上,自己的脖子空荡荡的。

艾瑞斯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赫敏那条红金色的,是她自己的,深灰色的,莉拉织的——围在了赫敏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赫敏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深灰色的羊毛衬著赫敏白色的皮肤和棕色的头髮,像一幅色调温暖的画。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围巾的末端——那里有一片莉拉绣的小叶子,黄色的,和克鲁克山围脖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你的围巾。”赫敏说。

“你的脖子。”艾瑞斯说。

赫敏抬起头看著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一闪一闪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艾瑞斯,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久到克鲁克山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久到那个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被风吹歪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把艾瑞斯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艾瑞斯的手比她的大,手指比她的长,温度比她的高零点五度。赫敏的手指插进艾瑞斯的手指之间,十指相扣。雪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闪著光。

“走吧。”赫敏说。

“去哪?”艾瑞斯问。

“回去。你的手凉了。”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赫敏说她的手凉了,但赫敏的手比她的更凉。赫敏的指尖冻成了红色,像十根被雪浸透的冰棍。但她在握艾瑞斯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自己的手背。

她们走回城堡。雪还在下。脚印在身后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的叶子,第二十一天。

还有九天。

她不知道九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雷暴在哪里。不知道魔药会不会成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赫敏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雪地里走了十分钟,从城堡后面走到侧门,从侧门走到门厅,从门厅走到地窖。这十分钟里,赫敏没有鬆开她的手。

这几天算什么。

她可以含著一片叶子,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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