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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卡皮巴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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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叶子的第三十天,是满月。

这三十天里她瘦了五斤,不是刻意减肥,是含著叶子的时候没法吃太多正常的东西,只能用吸管喝稀粥和薄荷水。莉拉变著花样给她做各种流食——南瓜浓汤、土豆泥、燕麦糊、奶油蘑菇汤——艾瑞斯每天喝四碗,但四碗流食的热量还不如两片吐司。

她的脸颊凹进去了一点,下頜线变得更锋利了,眼窝也深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削去了多余线条的素描。

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的、像矿工在黑暗的矿井里看到远处有光透进来时的亮。三十天的沉默、三十天的苦味、三十天不能亲吻赫敏的煎熬、三十天在图书馆里用“嗯”和“没”和“好”回答所有问题的忍耐——所有这些都將在今天画上句號。

今天满月,今天取出叶子,今天做魔药,今天——

“今天有雷暴。”伊斯特把一张英国地图铺在茶几上,用魔杖点了点苏格兰北部的一个红圈,“凯恩戈姆山脉,今晚八点到十一点。莉拉已经准备好了飞路粉。”

艾瑞斯站在伊斯特的套房里,面前的水晶小药瓶里装著四十三滴露水,旁边的盘子里放著一根银色的吸管——她用了三十天的那个——和一个空的水晶高脚杯。

她的舌头上的叶子已经从深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片被秋天风乾的落叶,边缘的绒毛变得又硬又密,扎著她的上顎,像一根细小的针。

她张开嘴,伸出舌头。

伊斯特用一把银色的镊子——消毒过的,莉拉用酒精擦了三遍——捏住叶子的边缘,轻轻一拉。叶子从艾瑞斯的舌面上剥离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撕开一张邮票时的“嘶”。

艾瑞斯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三十天来她的舌头上一直有东西压著,现在那个重量消失了,她的舌头轻得像要飘起来。

伊斯特把叶子放进水晶小药瓶里。叶子接触到露水的瞬间,液体从无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红色——最后定格在一种像石榴汁一样的、透明的、在烛光中闪著暗红色光泽的顏色。伊斯特盖上瓶盖,摇了摇,把魔药倒进水晶高脚杯里。

魔药的气味从杯口升起来。不是苦的,是甜的。像焦糖,像烤苹果,像莉拉做的蓝莓鬆饼刚出炉时的香气。艾瑞斯闻著那个味道,胃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不爭气的咕嚕声——三十天没有正常吃过东西的胃,闻到甜味就像听到了开饭铃。

“喝。”伊斯特把高脚杯推到她面前。

艾瑞斯拿起杯子,没有犹豫,一口喝完了。魔药的味道比气味更甜,甜到发腻,像喝了一杯浓缩了三十颗方糖的糖浆。她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喉咙涌向胃,从胃涌向四肢,从四肢涌向每一根手指和脚趾。那热流不是灼烧感,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有什么感觉?”伊斯特问。

“热。”艾瑞斯说,这是她三十天来第一次没有叶子的阻碍,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

“正常。”伊斯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魔药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生效。你现在去找赫敏,该吃饭吃饭,该遛猫遛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八点,在这里集合。我带你去凯恩戈姆。”

艾瑞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瓦尔德斯教授。”

“嗯。”

“谢谢。”

伊斯特沉默了一秒。

“你要是变不回来,我不会养你的。”

“我不用你养。”艾瑞斯说,“赫敏会养我。”

伊斯特在背后发出了一声介於笑和咳嗽之间的声音。艾瑞斯没有理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和晚上之间的那段时间,是艾瑞斯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她和赫敏一起吃了晚饭。赫敏今天心情很好——魔法史的论文得了e,只差一分到o,但宾斯教授在评语里写了“研究深入,论证有力,建议补充更多一手史料”,这对赫敏来说比o还让人开心。

她一边吃饭一边和艾瑞斯讲论文的內容,讲中世纪巫师集会的地点和组织形式,讲宾斯教授在课堂上提到的一个她不同意的观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叉子在盘子里画著圈,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南瓜汁,然后继续说。

艾瑞斯听得很认真。她看著赫敏的嘴唇在动——上下,上下,发出一个个音节,组成一个个词,连接成一个个句子。她看著赫敏的舌头在牙齿后面移动,看著她的牙齿咬住下唇又鬆开,看著她的嘴角因为说到激动处而微微上扬。

她想亲她,这个念头比过去三十天里的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衝动。

现在不行,魔药还在生效中。雷暴在晚上八点。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分心,在变形之前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影响变形术的稳定性。

伊斯特说过:心態平和,心如止水。阿尼玛格斯的核心不是技巧,是你內心的形状。你的內心是什么,你就会变成什么。

她的內心是水,水是平的,水是止的。

水不会因为想亲一个人就沸腾。

但她的內心此刻正在冒泡。

“艾瑞斯?你在听吗?”赫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听。”艾瑞斯说,“中世纪巫师集会的地点通常选在有水源的地方,因为水的魔法传导性比空气高。你刚才说了这个。”

赫敏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居然在听。”

“我一直在听。”

“你以前也会听吗?我说话的时候。”

“会。”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回应?”

“因为你在说的时候不需要我回应。你需要我把你说的话记住。”

赫敏沉默了,她看著艾瑞斯,那种目光和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好书时不一样,和在大礼堂里宣布“这是我的女朋友”时不一样,和今天早上在雪地里看她时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新的、艾瑞斯从未见过的目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不是惊喜,是如释重负。

“你记住了吗?”赫敏的声音很轻。

“记住了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

“中世纪巫师集会的地点通常选在有水源的地方,因为水的魔法传导性比空气高。这是你的论文第三段的中心论点,你用了两个例子来支持:一个是十四世纪威尔斯的——”

“行了行了。”赫敏打断了她,但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弯到酒窝又出现了,“我相信你。”

艾瑞斯看著那个酒窝,觉得自己的內心又从冒泡变成了沸腾。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赫敏的手落进来了,十指相扣。

两个人的手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扣在一起,旁边是吃了一半的晚餐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南瓜汁。拉文德·布朗坐在对面,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叉子上的青豆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但她这次没有“哦——”,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把青豆捡起来,吃了。

帕瓦蒂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终於习惯了?”

拉文德小声回答:“没有,但我不想再被她们闪瞎了。”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艾瑞斯站在北塔的套房里,面前是壁炉。绿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著,像一个在等她的门。伊斯特站在她旁边,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包里装著曼德拉草叶子的残留物、露水瓶、几瓶不知道什么用的药剂和一把麻醉枪——艾瑞斯看到了枪管从包口露出来的一截。

“以防万一。”伊斯特注意到艾瑞斯的目光,把枪管塞回包里,“万一你变成什么攻击性强的动物,我可以把你放倒。”

“卡皮巴拉没有攻击性。”艾瑞斯说。

“你怎么知道你会变成卡皮巴拉?”

“我的守护神是卡皮巴拉。”

“守护神和阿尼玛格斯不是一回事。”伊斯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守护神是你的內心投射,阿尼玛格斯是你的本质。有可能一样,也有可能不一样。你准备好了吗?”

艾瑞斯看著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手指没有发抖。她的內心从下午的沸腾回到了平静,像一锅被端离炉火的汤,慢慢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层膜下面是烫的,但表面是平的。

她想起了赫敏,赫敏现在在宿舍里看书,克鲁克山趴在她膝盖上,壁炉里的火应该快灭了——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加木柴。赫敏会在看到火小的时候自己加一根,她加柴的动作很笨,总是把木柴塞得太满,把火压灭,然后用魔杖重新点燃。艾瑞斯已经教过她三次了,但她每次都忘。

“走吧。”艾瑞斯说。

她抓起一把飞路粉,撒进壁炉里。

“凯恩戈姆山脉!”

绿色的火焰吞没了她。

凯恩戈姆山脉的夜晚比霍格沃茨冷得多。风从北边刮过来,带著极地冰原的气息,打在脸上像刀割。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天空中没有云——不,有一朵。一朵巨大的、深灰色的、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北方的积雨云,云层里偶尔闪过一道光,闪电在云的心臟里跳动著,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臟。

伊斯特从壁炉里走出来——她们降落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的牧羊人石屋里,壁炉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魔杖,在艾瑞斯和自己周围施了一个保暖咒,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朵云。

“还有大概二十分钟。”伊斯特说,“云在往我们这边移动,你要在闪电最密集的时候完成变形。”

艾瑞斯站在石屋外面,仰头看著那朵云。闪电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隔几秒就有一道光在云层中亮起,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昼。雷声从远方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慢吞吞地呼吸。

她脱掉了校袍。不是因为热——天气零下十度,保暖咒只能维持体温,不能让她觉得热。她脱校袍是因为伊斯特说的:变形的时候穿的衣服越少越好。不是因为她会变得很大把衣服撑破,而是因为衣服会干扰魔药和身体的同步。艾瑞斯脱到只剩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赤著脚站在雪地上,脚趾陷进雪里,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

她把魔杖握在右手里,左手掌心朝上,伸向天空。

伊斯特退后了十步,站在石屋门口,魔杖指著艾瑞斯的方向,隨时准备应对意外。她的另一只手插在帆布包里,握著麻醉枪的握把。

闪电越来越密了。每一次闪电都伴隨著一声雷响,从“轰隆隆”变成了“咔嚓——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那朵巨大的积雨云已经移到了她们的正上方,云底压得很低,低到艾瑞斯觉得她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片灰色的、翻滚的、像沸腾的锅一样的东西。

大雨开始下了。不是雨滴,是雨柱,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打在艾瑞斯的头髮上、脸上、身上,把她的t恤浇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像是她在哭。

她举起魔杖,对准自己,念出了那段伊斯特教她的咒语。

“amato animo animato animagus”

她念完的那一瞬间,一道闪电正正地劈在了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白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睛,雷声大得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雨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那道白光的残影在她的眼皮上跳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变化。

从指尖开始,她的手——握著魔杖的右手——手指在缩短,指甲在变厚,皮肤在变成一种深棕色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质地。然后是手臂,从手指到手腕到前臂到上臂,整个手臂在缩水、在变粗、在变成另一种形状。

她的肩膀往里收,脊椎弯曲,胸廓变圆,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往下压,从一米七五压到了不到半米,她的脸也在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倒下了。不是因为失去平衡,是因为她的腿已经撑不住她的身体了——四条腿。她有四条腿了。她跪在雪地上,四只脚陷在雪里,冰凉的雪水浸到了她的膝盖。

她睁开了眼睛。

世界变了。她的视野变宽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宽了。她的眼睛长在头的两侧,能看到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她看到了天空、云、闪电、雨、石屋、伊斯特——还有她自己。不,那不是她自己。那是一个棕色的、圆滚滚的、四条腿著地的、浑身湿透的——

卡皮巴拉。

她低头看自己——不是低头,是垂下那颗沉重的、方形的、长著粗毛的大脑袋。她看到了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她看到了自己的脚——短粗的、带著蹄子状趾甲的脚,每只脚上四根脚趾,陷在雪里,冰凉但不冷。她的身体在散发著一种天然的、像壁炉一样的温度,把周围的雪融化了,在她身下融出了一个刚好容纳她身体的坑。

伊斯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那个“远处”其实只有十步。在艾瑞斯的新视野里,伊斯特站在她的右后方,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到里面的尖牙。

“你真的是——”伊斯特的声音带著一种“我猜对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的震惊,“——卡皮巴拉。”

艾瑞斯试图说话。她张开嘴——那张宽大的、带著橙色大门牙的嘴——发出了一个声音:“唔。”

一个低沉的、像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从她圆滚滚的身体里发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共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了一下。

伊斯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更安静的、眼睛里闪著光、嘴角弯得很深的笑。

“你能变回来吗?”伊斯特问。

艾瑞斯试图想“人”的形状。她想自己的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她想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的、空白的、像一面墙的脸。她想自己的身高,站在赫敏旁边比她高一个头。她想自己的声音——平稳的、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她变回来了。

变化的过程和去的时候一样快。身体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消失,脑袋从方形变回椭圆形。她跪在雪地上,浑身湿透,头髮贴在头皮上,t恤和长裤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裹著她。她的魔杖掉在旁边的雪地里,她捡起来,插进口袋。

“冷。”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伊斯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毯子——莉拉早上塞进去的,浅蓝色的,边缘绣著白色的云朵——扔给她。艾瑞斯接住毯子,裹在身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虚弱,是那种刚刚跑完一场长跑的、肌肉还在余震中的软。

“成功了。”她说。

“成功了。”伊斯特说,语气和她一样平淡。

艾瑞斯站在雪地里,裹著毯子,雨水从她的头髮上滴下来,滴在毯子上,渗进浅蓝色的棉布里。她仰头看著天空。那朵巨大的积雨云正在往东移动,闪电的频率已经降下来了,雷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她的嘴角弯著,弯到一个她从未达到过的角度,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弯著,弯到几乎只剩下两条缝。她的脸上出现了笑纹——眼角、鼻樑、嘴角、额头,每一寸皮肤都在笑,像一面被解除了冰冻咒的湖面,冰裂开,露出下面的水。

伊斯特看著她笑,没有说“你终於会笑了”,也没有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给艾瑞斯举著毯子挡住雨,等她的笑慢慢停下来。

“走吧。”伊斯特说,“回去。”

“回去。”艾瑞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带著笑意的余震。

她们从壁炉回到北塔套房的时候,莉拉已经在等著了。她站在壁炉前面,手里端著一碗热汤,看到艾瑞斯从火焰里走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格兰杰小姐呢?”莉拉问。

“在宿舍。”艾瑞斯说。

“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

莉拉沉默了一秒,把汤递给她。

“喝完再去找她,你看起来像一只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豚。”

艾瑞斯接过汤,喝了一口。是南瓜浓汤,加了奶油和一点点肉桂,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莉拉计算好她回来的时间提前做好的。她喝完一碗,又喝了一碗,然后把空碗还给莉拉。

“莉拉。”

“嗯。”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莉拉看著艾瑞斯,那双小眼睛里的光是温和的、沉静的、像壁炉里的余烬一样。她想了想,说:“艾瑞斯小姐变成什么了?”

“卡皮巴拉。”

莉拉点了点头,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和我想的一样。然后她端著空碗走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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