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卡皮巴拉(2/2)
伊斯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本《常见毒菇图鑑》,翻到了死帽菇的那一页。她没有看艾瑞斯,但她的声音很清楚:“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艾瑞斯站在壁炉前面,毯子还裹在身上,头髮还在滴水。她想了想——不是想“要不要告诉赫敏”,是想“怎么告诉赫敏”。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心里已经放了三十天,像一封信被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只等著投进邮筒。
“我带她去宿舍。”艾瑞斯说。
“然后?”
“然后我变成卡皮巴拉。”
“然后?”
“然后她摸我。”
伊斯特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计划得很详细。”
“我想了三十天。”
伊斯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艾瑞斯面前,伸出手,把她裹著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裸露的肩膀。她的手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停了一秒,轻轻按了一下。
“去吧。”伊斯特说。
艾瑞斯走回赫奇帕奇地窖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残留著变形后的余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头髮还在滴水,t恤还是湿的,长裤的裤脚上沾了雪和泥。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人。
她推开门。
赫敏在。
她坐在摇椅上,手里拿著那本《中世纪魔法理论》,翻到了第三百二十七页——那个画著雪人的页边空白处。克鲁克山趴在她膝盖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壁炉里的火刚添了木柴,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暖黄色。
赫敏抬起头,看到艾瑞斯的样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湿了?你不是说去找伊斯特喝茶吗?喝茶能喝成这样?”
艾瑞斯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看著赫敏,看著壁炉的光在她脸上画出的明暗交界线,看著她皱眉时眉心出现的那道细小的竖纹,看著她的嘴唇因为疑惑而微微抿著。
三十天,三十天不能亲你,三十天只能用“嗯”和“没”和“好”回答你。三十天让你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的手覆盖著你的手、我的拇指感受著你的心跳,但我不能做任何事。三十天过去了。叶子没了。魔药喝了。雷暴过了。我变成了我想变成的东西。
“赫敏。”艾瑞斯说。
“嗯?”
“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赫敏放下书,把克鲁克山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站起来。她走到艾瑞斯面前,伸出手摸了摸艾瑞斯湿透的头髮,手指从额头往后梳,带下来一串水珠。
“你发烧了吗?”赫敏的手贴在艾瑞斯的额头上,“你的体温好高。”
“没有发烧。”艾瑞斯说,“是变形术的副作用。”
赫敏的手停在了她的额头上。
“什么变形术?”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退后一步,和赫敏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她看著赫敏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著壁炉的光、映著艾瑞斯的脸、映著艾瑞斯的t恤上还在滴水的褶皱。
她变了。
从一米七五的人类变成了一只不到半米高的、圆滚滚的、浑身湿透的卡皮巴拉。
她的衣服——t恤和长裤——在她缩小的过程中从身上滑落,堆在地上。魔杖掉在衣服旁边,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那堆衣服中间,四只短腿撑著身体,尾巴微微翘著。
她抬起头看著赫敏。
赫敏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只卡皮巴拉,看了三秒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原始的、像电脑在加载大型程序时的空白。
她的眼睛在接收信息——艾瑞斯消失了,地上多了一只卡皮巴拉,艾瑞斯的衣服堆在旁边——但她的脑子在处理这个信息,需要时间。
卡皮巴拉动了,它——她——迈著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向赫敏。她的步伐不快,和她平时走路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爪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走到赫敏脚边,停了下来,然后用那颗方形的、粗毛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赫敏的小腿。
和梦里一样。
赫敏的嘴张开了,她的眼睛从空白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艾瑞斯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打翻了顏料盘一样的顏色。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卡皮巴拉抬起头,看著赫敏。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著赫敏的脸——苍白的、惊讶的、嘴唇微微颤抖的脸。她想说话,但她现在是一只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嘴不是用来说话的。她只能发出那个低沉的声音:“唔。”
赫敏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怕嚇到一只野生动物。她蹲在卡皮巴拉面前,两个人的——不,一个人和一只卡皮巴拉的——视线平齐。她伸出右手,手指微微颤抖,慢慢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卡皮巴拉的头顶上。
艾瑞斯的毛很硬。不是猫那种柔软的毛,是一种更粗糲的、像棕櫚树皮一样的毛。但毛的下面是温热的、结实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身体。赫敏的手指插进那些粗硬的毛里,碰到了下面的皮肤——温热的、微微跳动的、活著的皮肤。
卡皮巴拉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在赫敏的手掌下微微下沉,像一块被压下去的弹簧。她的鼻子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像嘆息一样的“唔”。
赫敏的手停在她的头顶上,一动不动。
“真的是你。”赫敏说。这次的声音不是疑问,是陈述。
卡皮巴拉睁开眼睛,看著她。那双黑豆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壁炉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金色的星星。
赫敏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一种无声的、像露水从叶子上滑落一样的流泪。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卡皮巴拉的头顶上,滴在那片粗硬的、深棕色的毛上。一滴,两滴,三滴。
卡皮巴拉伸出舌头——那条粉红色的、长长的、比人类的舌头更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赫敏的手指。舌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赫敏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赫敏的声音带著鼻音,湿漉漉的,“你含著叶子三十天,不告诉我。你喝魔药,不告诉我。你跑到凯恩戈姆的雷暴里变形,不告诉我。你以为你变成一只卡皮巴拉我就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卡皮巴拉把脑袋塞进了她的怀里。不是蹭,是塞。整颗方形的、粗毛的、带著橙色大门牙的脑袋,用力地、坚定地、像一把楔子一样地,塞进了赫敏的臂弯里。她的身体跟著往前倾,四条短腿在地上蹬著,整个人——整只卡皮巴拉——像一条毛茸茸的鱼一样,滑进了赫敏的怀里。
赫敏抱住了她。
两条手臂从卡皮巴拉的腋下穿过去,在她的胸前扣在一起。卡皮巴拉的脑袋靠在赫敏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赫敏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均匀。她的身体很重——卡皮巴拉成年个体大约五十公斤,但艾瑞斯变成的这只比正常卡皮巴拉小一点,大概四十公斤左右——四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赫敏的腿上,像一个温暖的、会呼吸的、会发出“唔”声的沙袋。
赫敏抱著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开始弯了。弯得很慢,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慢慢弹回来。
“你太重了。”赫敏说,声音还带著鼻音。
卡皮巴拉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不是那种刻意的蹭,是一种无意识的、像在睡梦中翻身的蹭。她的鼻子碰到了赫敏的耳朵,冰凉的、湿润的鼻尖触碰到耳廓的时候,赫敏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
“你別蹭我耳朵。”赫敏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笑腔,两种音色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加。
卡皮巴拉不蹭了。她的脑袋安静地靠在赫敏的肩膀上,四条腿从赫敏的臂弯里垂下来,像四条毛茸茸的短绳子。她的眼睛闭著,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像一台正在进入休眠模式的机器。
赫敏抱著她,坐在了地板上。不是因为她想坐,是因为她的腿被四十公斤的卡皮巴拉压麻了,站不住了。她靠著摇椅的腿,背抵著木头的弧度,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像抱一只巨大的、棕色的、毛很粗的婴儿。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赫敏身边,看著那只卡皮巴拉。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赫敏低头看著克鲁克山。
“你早就知道了?”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她嘴里含著叶子的时候,我闻到了,但我不会说,因为我是好猫。
赫敏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的右手还放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手指在粗硬的毛里慢慢地梳著。卡皮巴拉的毛比她想像的有趣——表面粗糙,但下面有一层更细更软的绒毛,像亚利桑那的沙漠植物,外面是坚硬的壳,里面是柔软的水分。
她的手插在那些毛里,感觉到了艾瑞斯的体温——比正常卡皮巴拉高一点,比正常的艾瑞斯也高一点。
“你打算什么时候变回来?”赫敏问。
卡皮巴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变。至少现在不变。
“你不能一直当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把脑袋往赫敏的臂弯里又拱了拱,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能。
“你还要吃饭,还要上课,还要写论文。”
卡皮巴拉的耳朵——小小的、圆圆的、长在头顶两侧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餵我。
“我不会餵你,你是人,不是真的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不动了,她躺在赫敏的腿上,四脚朝天,肚皮露出来——那里是浅棕色的,毛比背上的更软更短,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她把前爪——短粗的、带著小趾甲的爪子——缩在胸前,后腿伸直,整个人——整只卡皮巴拉——呈现出一个极其放鬆的、完全信任的、不设防的姿態。
赫敏看著她的肚皮,看到了那些细小的、粉红色的、像树枝一样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蔓延。她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撞击。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
卡皮巴拉没有动。
“你变成卡皮巴拉,是因为我吗?”
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克鲁克山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卡皮巴拉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缓慢移动的沙丘。
然后卡皮巴拉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壁炉的火、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两个音节连在一起的、含混的、但意思很清楚的声音。
“——唔唔。”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是。
赫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有声音的、鼻子会堵住的、眼泪会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她哭著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浅棕色的、柔软的、温暖的、带著艾瑞斯味道的肚皮。她的眼泪沾湿了那些细软的绒毛,她的鼻子蹭到了艾瑞斯的皮肤,她的嘴唇碰到了那层薄薄的、能感觉到心跳的肚皮。
卡皮巴拉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轻轻地搭在了赫敏的后背上,像拥抱。赫敏没有觉得重,没有觉得奇怪,她只觉得——温暖。一种从肚皮传到脸颊、从脸颊传到血液、从血液传到全身的、像壁炉一样持续燃烧的温暖。
她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下来,用卡皮巴拉的毛擦了擦眼泪。卡皮巴拉的毛吸水性能很好,眼泪被吸进了那层粗硬的毛里,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赫敏抬起头,看著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也看著她。
“你以后,”赫敏的声音还带著哭腔,“每天晚上都要变成卡皮巴拉让我抱。”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好。
“每天早上去大礼堂之前要变回来。”
眨眼,好。
“上课的时候不能变成卡皮巴拉。”
眨眼,好。
“考试的时候更不能。”
眨眼,好。
赫敏看著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把卡皮巴拉从腿上抱起来,像抱一个婴儿一样竖著抱在胸前。卡皮巴拉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前爪搭在她的锁骨上,后腿垂在她的腰侧。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艾瑞斯在苹果园里从后面抱著她的样子——那时的艾瑞斯是人的形態。
不一样,但一样,都是艾瑞斯,都是那个想靠近她、想被她抱著、想在她的体温里闭上眼睛的艾瑞斯。
赫敏抱著卡皮巴拉,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手臂有点酸,但她没有鬆手。她走到摇椅前坐下——不是自己的那把,是艾瑞斯的那把。因为艾瑞斯的摇椅更宽,能容纳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只卡皮巴拉。
她坐在艾瑞斯的摇椅上,把卡皮巴拉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盖在卡皮巴拉身上。
克鲁克山从地上跳上来,在赫敏的膝盖旁边找到一个空位——不大,刚好容纳它蜷缩成一团。它看了看左边的卡皮巴拉,又看了看右边的赫敏,然后闭上了眼睛。它的鬍鬚抖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行吧。三个人挤一挤也行。
赫敏左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右手放在卡皮巴拉的背上。两只手在不同的毛里——猫毛是柔软的、细密的、像丝绸一样滑过指缝;卡皮巴拉的毛是粗硬的、厚实的、像一把被太阳晒过的刷子。两种触感在她的手掌下交替传递著温度,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壁炉里的火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火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橙红色,把三个影子挤在一起,像三块被烤化了的棉花糖,边缘模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卡皮巴拉在赫敏的腿上慢慢变小了。不是变形,是放鬆。她的身体从紧绷的、像一块石头的状態变成了柔软的、像一团麵团的状浑。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慢到赫敏以为她睡著了。但她的眼睛还睁著,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壁炉里的火,瞳孔里跳动著橙色的光。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以后不高兴的时候,不要做柠檬塔了。”赫敏的手指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画著圈,“你就变成卡皮巴拉,我抱你。”
卡皮巴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颗橙色的门牙。她的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来一点点,粉红色的,湿润的,在烛光中闪著光。她的整个身体在赫敏的怀里慢慢下沉,像一艘船慢慢驶入港口,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
不动了。
她睡著了。
赫敏低头看著怀里那只睡著的卡皮巴拉,看著她闭著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露出来的门牙和舌尖、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肚皮。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塞满了。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不需要任何解释或证明。她就在这里,艾瑞斯就在这里,克鲁克山也在这里。壁炉在烧,窗户外面的黑湖在月光下闪著光,冬天的风从城堡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赫敏靠在摇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左手在克鲁克山的背上,右手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两只手在不同的毛里慢慢地、同步地画著圈,一圈,一圈,一圈。壁炉的火光在她的眼皮上跳动著,橙红色的、温暖的、像落日前的最后一抹阳光。
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声音,不是壁炉的噼啪声,不是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不是卡皮巴拉的呼吸声。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內敛的、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的声音。
是艾瑞斯的心跳。
从卡皮巴拉的肚皮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臟。咚,咚,咚。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赫敏的嘴角弯了。
她闭著眼睛,弯著嘴角,在壁炉的温暖和卡皮巴拉的重量和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梦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看著她,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赫敏在梦里笑了,她知道那个人想说什么。
不需要声音。她已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