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 鱼(2/2)
曹鹏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算法思路可以討论,但直接应用……你们的系统架构我不了解,软硬体耦合太深。而且,”他顿了顿,看了李乐一眼,还是决定说实话,“神经网络模型即使再优化,在现有车载控制器算力下,做复杂实时估计,挑战很大。更实际的是先优化现有的基於模型的估计算法,比如扩展卡尔曼滤波或无跡卡尔曼滤波,引入更准確的电池模型参数在线辨识。”
接下来近半个小时,两人就著油腻的桌面和在吃剩的薯条包装纸上的写写画画,进入了深度的技术攻防。
从卡尔曼滤波的改进变种,谈到粒子滤波的计算复杂度;从电池模型的阶次选择,吵到传感器噪声的在线估计;从控制器的採样频率,爭到通讯总线的延迟影响。
马圣对技术细节的掌握令人惊讶,虽不似曹鹏专精於算法理论,但对工程实现的瓶颈和痛点一清二楚。曹鹏则展现出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清晰的系统思维,既能拆解问题,也能指出马圣某些设想中不切实际的浪漫成分。
爭论激烈时,马圣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手指敲得桌子噔噔响;曹鹏则习惯性地语速加快,用更严密的逻辑链试图说服对方。
其间也有灵光乍现的共鸣,比如谈到用联邦学习框架在保护数据隱私的前提下进行多车数据协同学习时,两人几乎同时停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李乐和其其格在旁边听著,像在听一场加密通话。其其格还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而小李厨子则完全是在欣赏两人的状態,曹鹏平时有点闷,聊到技术,尤其是碰到能接得住、甚至能激发他思路的对手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语速快,眼神专注。
而马圣,则更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紧紧咬住曹鹏话里的每一个观点,时而激烈反驳,时而陷入短暂沉思,时而追问细节,整个人燃烧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慾和挑战欲。
但李乐脸皮多厚,偶尔插一句嘴,总是些诸如“所以就是让车自己学会感觉电池哪块不对劲了?像老中医號脉?”或者“你们这算法叠代,听起来跟养蛊似的,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最毒?”之类的话,精准地戳破一些技术敘事的华丽泡沫,引得马圣皱眉,曹鹏苦笑。
一场即兴討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汉堡和薯条渐渐凉了,可乐杯壁上的水珠凝结、滑落。
“某些电芯在某个瞬间,实际承受的压力远超设计值,局部过热,引发连锁反应。今天烧的是测试包,算运气好。要是装在车里,高速行驶时来这么一下……”
“那你的思路?”
“主动均衡是必须的,但不能只靠硬体搬砖.....核心是算法,是状態估计,得建立更精细的电化学、热、电耦合模型,不是把电池当成黑箱......这需要引入更先进的滤波算法.....要考虑噪声的非高斯特性,考虑电化学迟滯效应……”
“可,模型复杂,计算量巨大。车载控制器算力有限,成本敏感。”
“所以需要分层,在电芯模组级別用分布式控制器做初步的、高频度的均衡和监测,上报关键数据......用模糊逻辑处理某些不確定参数,用神经网络学习不同电芯的老化特性……当然,这需要海量的实测数据训练。”
“我们可以提供数据。真实的、残酷的、包括各种失败工况的数据。你的算法,可以在我们的平台上验证、叠代。这是双贏。”
马圣將最后一点可乐喝完,塑料杯捏得咔咔响。他看向曹鹏,眼神是毫不掩饰的,一种攫取人才的赤裸目光。
“曹,”他直呼其名,语气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来帮我解决这些问题。bms,车辆控制,整个电子电气架构的神经中枢。你需要什么资源,我可以协调。薪水、期权,都可以谈。”
店內播放的流行音乐不知何时换了一首,鼓点轻快。阳光西斜了些,光斑挪到了曹鹏的手边。
曹鹏几乎没有犹豫,他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我不去。”
马圣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如此乾脆的拒绝。“为什么?”他追问,仿佛这是个需要被分析和解决的新问题,“钱不是问题。你在卡內基的博士课题,完全可以在这里继续,甚至更有应用价值。你可以领导一个团队。”
曹鹏看了一眼李乐,李乐正低头用吸管拨弄著可乐里的冰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转回头,面对马圣灼灼的目光,认真地说,“我不缺钱,也不是课题,”想了想,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why?”马圣眉头拧起。
“你太……绝对了。你要的是完美,是必须完全符合你脑中蓝图的解决方案。这能驱动突破,但也意味著,任何不符合你完美想像的中间过程、任何必要的妥协、甚至任何基於工程现实的不同声音,都可能被当成障碍清除掉。就像刚才在车间里那样。”
“我要求高,追求完美,这有错?”
“当然没错,但技术研发,尤其是从零到一的硬科技,需要试错,需要容忍不完美,需要团队有心理安全空间去探索甚至失败。在你这里,”曹鹏摇摇头,“我感觉不到这种空间。只有做出来和被 fired两种状態。”
“我不怀疑你的远见和驱动力,但我不喜欢在这种高压、绝对、且隨时可能因你个人情绪而顛覆的环境里工作。这不符合我对合作的理解。”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马圣沉默地看著曹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棕色眼睛里的光芒急剧地闪烁著,像是在高速处理这段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类反馈”。
他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解释。只是沉默。
良久,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转向一旁摆弄手机的李乐,“李,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李乐抬头,“啊?我啊?没想法,但我可以帮你翻译一下我弟没表达出来的意思,他不是,很喜欢你,至少,目前不是。”
“哈哈哈哈~~~”马圣大笑,然后又看向曹鹏,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那种略带偏执的平静,“我们走的路,或许顛簸,或许危险,但方向是对的。至於合作者……”
“特斯拉的大门,隨时为你留著。等你觉得,需要找一个像我们这样,敢於把它装到轮子上、推向悬崖,然后拼命让它飞起来的疯子来验证的时候,来找我。”
说完,他拿起那半个凉透的汉堡,大大地咬了一口,仿佛那不是简单的快餐,而是某种需要被征服的、具象化的困难。
李乐也拿起剩了点儿底子的可乐,滋儿咂的,慢悠悠吸溜著,目光在马圣和曹鹏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窗外那一片白的阳光里,笑了笑。鱼,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