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上学去了(2/2)
“嘿!怎么说话呢!”哈吉寧佯怒,隨即自己也笑了,“不过也是实话。我就不是那伺候人的料。”
李乐想了想,看似隨意地说,“誒,老哈,我给你介绍个活儿,你琢磨琢磨?”
“啥活儿?又开车?”
“嗯,开车,不过不开小车,开货车。”
“货车?拉货?给谁拉?”
“我这边儿,不是有个卖家电的摊子么,规模还行,在城里好几个点。”李乐回道,“他们缺物流司机,主要就是在市区里跑,从仓库往各个门店送货,或者给大客户送上门。活儿不轻省,得装卸,但路线相对固定,不用像出租这么满城乱窜熬时辰。”
“钱嘛……可能没你现在跑出租运气好的时候挣得多,但胜在稳定,按月开钱,该有的社保医保都给上。咋样?”
此时,机场高速已经开始显现出进入市区前的拥堵跡象,车速慢了下来,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
“你?介绍?真的假的?別是蒙我吧?”
“蒙你我能多长块肉?”李乐笑骂,“正经买卖,我一个朋友鼓捣的,规模还行,正缺可靠的老司机。你要是有心,我就递个话。不过说前头,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你现在这么开飞机似的。
“在市区跑……那堵车不也得受著?”
“受著啊,哪能不受?燕京城,只要軲轆沾地,就得预备著堵。”
哈吉寧似乎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稳定,社保,不用黑白顛倒,能顾家……这些对他这个年纪、有这个家庭顾虑的人来说,吸引力不小。但放弃相对自由的出租生涯,去给人“打工”,开大货,收入可能还降一截,这决心也不太好下。
“你容我琢磨琢磨,”他终於开口,语气认真了些,“我得跟家里那口子商量商量。再说了,这车跟牌子……也不是说卖就能立马出手的。”
“不急,”李乐说,“就是个提议,你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就成。我那摊子,反正一直缺可靠的人。”
“成嘞!”哈吉寧应道,忽然眉头一皱,骂了句,“艹!这才几点,又特么堵成这德性!您急不急?”
李乐一愣,“啥?我不急啊,慢慢蹭唄,安全第一。”
哈吉寧嘴角一咧,露出那种李乐熟悉的、混合著兴奋与挑衅的笑,“坐稳了您吶!咱不走寻常路!”
“別!老哈!咱不……”李乐“兴”字还没出口,就见哈吉寧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发出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微尖啸,如同一条银灰色的泥鰍,瞬间从缓慢移动的车流中脱身,向右一拐,扎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李乐觉得自己脑仁儿在颅腔里完成了一套高难度的自由体操,兼带托马斯全旋加前空翻五百二十度转体。
李乐一只手死死抓著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抵著前挡板,感觉自己胃里的內容物正在试图寻找新的平衡点,只能用眼神表达对哈吉寧驾驶艺术的“讚嘆”与“恳求”。
哈吉寧这辆车,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或者说,被注入了某种不顾一切的灵魂。他专挑那些地图上都不一定標出来的背街小巷、居民区之间的防火通道、甚至是一些半废弃的厂区內部道路。
车轮轧过坑洼的水泥板,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在仅容一车通过的胡同里,他敢踩著油门与对面而来的自行车、三轮车擦身而过,后视镜几乎刮到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看到前方有收废品的三轮车挡路,他不按喇叭,而是从车窗探出头,中气十足地吼一嗓子“劳驾,借光!”,趁著对方愣神的功夫,一拧方向,车身倾斜著,几乎贴著墙根挤了过去。
李乐几次想开口让哈吉寧慢点,可刚一张嘴,就被剧烈的顛簸或突如其来的急转弯给堵了回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哈吉寧却仿佛进入了某种“人车合一”的亢奋状態,嘴里还输出著,一会儿骂前头骑自行车的老头“傻逼,瞎特么晃悠什么,当这是您家炕头啊?”,一会儿点评旁边一辆试图別他的奔驰“开个几把大奔了不起?瞅你那面瓜样!”,时而又得意地炫耀,“瞅见没,这条路,去年才通的,那帮孙子就知道傻了吧唧堵主路上!”
终於,当索纳塔以一个近乎完美的侧方位停车动作,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稳稳噹噹地停在马厂胡同,轮胎距离马路牙子不超过五公分时,李乐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
瘫在座椅上,盯著前方自家那扇熟悉的、刷著暗红色油漆的院门,好半天,瞳孔才慢慢聚焦。耳朵里嗡嗡作响,是风声、引擎声、哈吉寧的咒骂声混合后的余韵。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车子停稳,哈吉寧利索地熄火、拉手剎,扭头看向李乐,脸上带著完成一项伟大挑战后的得意:“怎么样,哥们儿?没耽误您工夫吧?这地儿,堵车那阵仗,走大路您且等著呢!”
李乐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试图让翻腾的臟腑归位。他鬆开抓得发白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转过头,看著哈吉寧那张黝黑灿烂的笑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哈……你特么的……”
哈吉寧哈哈大笑,浑不在意,推门下车,转到后备箱,帮李乐把那个隨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来,往地上一放。
李乐也下了车,脚踩在胡同里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那股子扎实的、带著尘土和槐淡淡甜香的热气包裹上来,才让他感觉真正落了地,魂魄归了窍。他扶著车门框,又缓了两口气,才直起腰。
哈吉寧已经绕回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冲李乐一摆手,“得嘞,任务完成,宾至如归!”
“哎!车钱!”李乐这才想起来,赶紧去摸裤兜。
“算啦算啦!”哈吉寧从车窗探出头,笑容里带著点江湖气的爽快,“你这刚回来,就算哥们儿给你接风了!那活儿……你给我留著点儿心啊!”
说完,不等李乐再开口,一脚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躥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烟和隱约的引擎声。
李乐站在树荫下,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嘀咕一句,“这狗日的……”
热风穿过胡同,带来远处隱约的市声和近处蝉鸣。他转过身,低头看看脚边灰扑扑的行李箱,又抬头望望眼前熟悉的院门,在七月午后白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著。
那股因为飆车而翻腾的惊悸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暖融融的雀跃,像地底冒出的温泉,咕嘟咕嘟,顶得心口发胀。外面世界再喧囂璀璨,再惊心动魄,到了这两扇门前,似乎都被过滤掉了。
拎起箱子,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熟悉的院落景象映入眼帘,青砖墁地,石榴树结了小小的青果,鱼缸里的水在阳光下泛著粼光.....一切都是老样子,安静,妥帖,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笙儿!椽儿!你们的爸爸回来了!”他拖著箱子往里走,又喊道,“妈!奶!我回来了!”
可预想中,两个小娃尖叫著、跌跌撞撞从屋里衝出来扑进怀里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正纳闷,那只把这儿当固定厕所的三娘娘,不知从哪个角落踱了出来,迈著优雅的猫步,走到李乐面前不远处,歪著脑袋,用它那双琥珀色的、仿佛永远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乐一番。
然后,像是確认了这个两脚兽確实是那个熟悉的、偶尔会提供美味加餐的饭票之一,不甚热情地、象徵性地“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一转身,把毛茸茸的、带著黑色条纹的肥屁股对准李乐,后腿一蹬,轻盈地跳上院墙边的架,再一纵身,上了墙头,尾巴竖得笔直,迈著標准的猫步,沿著墙头走了,消失在邻家的屋檐后。
“嘿……这,谱儿越来越大。”李乐笑骂一句,心里却有点纳闷。这大夏天的午后,人都哪儿去了?正房里好像也没动静。
“笙儿!椽儿!”“妈!奶!我回来了!”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迴荡,惊起了石榴树上的一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正要再喊,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付清梅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细布短袖衫,深灰色的裤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的阴凉里,瞧见院子里拎著箱子、晒得有点发红的孙子,脸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別嚎了,知道你回来了。大中午的,嚷嚷什么,街坊四邻不用歇晌了?”
李乐嘿嘿一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几步跨过院子,来到老太太跟前。微微弯下腰,伸出胳膊,轻轻环住老太太那依旧硬朗的肩膀,把头靠过去,蹭了蹭,像只归巢的大狗熊。
“奶奶~~~~想我没?”声音闷闷的,带著毫不掩饰的依恋和耍赖。
付清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一愣,隨即失笑,手里的蒲扇轻轻拍了下孙子的后背,“我想你个屁!鬆开鬆开,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开了洋荤,哪学的这套黏糊劲儿?起开,热!”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却没真用力推开,任由李乐抱了几秒,布满皱纹的手抬起来,在他汗湿的短髮上揉了揉,又托著孙子的脸,借著廊下的光,仔细端详起来。
看了半晌,老太太点点头,在脸颊上捏了捏,“行,囫圇个儿回来了。就是瘦了点儿,脸上没肉了。外头的饭,到底不如家里经饿?”
李乐任由老太太捏著脸,笑嘻嘻道,“忙唄,东跑西顛的。奶,您精神头可是越来越好了,我看这腿脚,比我还利索。”
“少给我灌迷魂汤。”付清梅鬆开手,又用蒲扇给他扇了几下风,目光往他身后扫了扫,“就你一人?鹏儿和其其格呢?”
“我让他俩回家了,人家里不也等著么。”
“也是,饿不饿?厨房有早上熬的绿豆粥,用水镇过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饿,飞机上吃的多了。”李乐直起身,左右看看,“我妈呢?还有那俩娃呢?这大热天的,都没在家?”
老太太笑了笑,“你妈啊,带著俩娃上学去了。”
“上学?上哪门子学?”李乐一愣。
“你妈这不是联繫了幼儿园么,就那个北海幼儿园。人家暑假里开了个什么暑托班,给家里没人看的孩子办的。”
“你妈想著,反正俩孩子在家也闹腾,不如送去,有老师带著玩,还能学点规矩,认识些小朋友,提前去熟悉熟悉环境,俩孩子还挺喜欢,回来说里头有滑梯,有好多玩具,还有老师讲故事。”
北海幼儿园。李乐脑子里过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和大小姐的枕边会议,曾老师倒是雷厉风行的。
“得,”李乐嘆口气,“我这万里迢迢、归心似箭的,合著在我妈心里,我还排不上號。”
付清梅瞥了他一眼,“你算老几?”
李乐被噎了一下,看了看腕錶,才三点半多。
“他们几点回来?说了么?”
“差不多四点半吧,最晚五点。你妈说了,今天就是去玩一会儿,不待太久,天太热。”
“那成,我骑车子去瞅瞅,顺便把孩子接回来。也看看那幼儿园什么样儿。”说著,他往前院走去,刚瞧见那里停著一辆自行车。
“急什么?凉快一会儿再去,瞧你这汗。”付清梅在后面说。
“没事儿,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李乐试了试车闸,还行。
“你知道地方不?”
“知道。那个大红门么。走啦,奶。”
推著车走出院门,阳光依旧炽烈,胡同里没什么人,知了在槐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声音拖得长长的,让这静謐的午后更添了几分慵懒。
李乐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驶了出去。
热风拂面,带著熟悉的气息。刚才在哈吉寧车里那股子顛簸眩晕的劲头彻底过去了,此刻骑著自行车,穿行在熟悉的胡同里,听著蝉鸣,看著两旁紧闭的院门和偶尔探出墙头的草,李乐心里那点从大洋彼岸带回来的、尚未完全沉淀的浮华与喧囂,才真正地、一点点地,落回到这片厚重而温热的土地上。
要去接孩子了,李乐心里想著。